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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KEVIN一叶财思
前几年,我买过广发科技基金。
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很有代表性。基金成立于2020年初,正好赶上新能源行情启动。光伏、新能源车一路上涨,市场上流行的叙事是能源革命、国产替代和中国制造。只要跟新能源沾边,似乎都站在时代正确的一边。
那时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既然光伏是未来,光伏公司就应该长期赚钱;既然中国企业拥有成本和产业链优势,相关股票就应该一直上涨。
后来基金净值回撤,我才慢慢意识到,产业方向正确、企业利润增长和投资者赚钱,其实是三件不同的事。
根据基金年报,广发科技先锋混合2020年从成立到年底上涨53.91%,2021年收益转为-1.96%,2022年和2023年又分别下跌25.88%和31.22%。基金经理刘格菘曾公开回忆,他在2020年一季度开始买入光伏。这个时间点踩中了产业上行周期,也说明后来的回撤不能简单归结为一句“光伏产能过剩”。2021年前后,市场风格切换、估值收缩、持仓结构变化都在起作用;真正席卷光伏制造业的严重供给过剩,主要在2023年以后集中显现。
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光伏确实揭示了一类很残酷的商业模式:一个产业越成功、产品越便宜、全球普及越快,制造企业的股东却未必越赚钱。
一、光伏的问题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供给跑得太快
很多人把产能过剩理解成“市场不需要了”。光伏恰恰相反。全球新增装机一直在增长,太阳能也确实在加速替代传统能源。
问题在于,需求增长得很快,供给增长得更快。
光伏制造具有几个典型特征:产品逐步标准化、生产环节可以模块化扩建、设备和工艺能够采购,地方政府又愿意提供土地、融资和产业政策支持。当行业利润很高时,龙头企业扩产,新进入者也扩产,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一条增长曲线。
一条产线赚到钱,企业就复制第二条、第三条;一家公司的成本降下来,同行也会购买新设备、改进工艺。领先者当然拥有一段时间的优势,但这种优势经常会沿着设备、人才和供应链快速扩散。
这就是光伏商业模式最麻烦的地方:它很适合规模化,却未必适合长期维持高利润。
规模越大,硅料、硅片、电池片和组件的单位成本越低。可一旦所有公司同时扩大规模,市场上的产品就会迅速增加。为了把产线开满、摊薄折旧和回收现金,企业只能降价抢订单。最后往往不是需求消失了,而是价格下降得比成本更快。
假设一块组件原来卖100元,成本80元,企业能赚20元。技术进步把成本降到70元,看起来利润应该增加到30元。但如果扩产和竞争把售价打到72元,企业最后只剩2元利润。消费者得到了更便宜的清洁能源,全球装机量大幅增加,产业也变得更重要,但制造商创造的效率红利,几乎全部被价格战送给了下游。
对股东来说,关键从来不只是销量,而是投入资本回报率。企业多卖了一倍产品,却要先建更多厂房、购买更多设备、承担更多存货和负债;如果单位利润同时大幅下降,规模越大,反而可能亏得越多。
所以,能大规模复制是产业发展的优点,却可能是投资上的缺点。真正稀缺的商业模式,不只是能扩张,还要让竞争对手难以用同样的方式扩张。
二、中国光伏改变了世界,却没有自动变成一门好生意
中国光伏对全球能源转型的贡献是真实的。
国际能源署曾估算,2021年中国企业在多晶硅、硅片、电池片和组件等主要制造环节的全球份额均超过80%。产业政策、完整供应链和规模经济,帮助全球光伏成本下降超过80%。没有中国制造提供的大规模低成本产品,很多国家不可能以今天这样的速度铺设太阳能电站。
但一个产业对社会有巨大价值,不等于参与其中的每家公司都能把价值留在利润表里。
中国光伏企业把成本做到极致,竞争对手也因此被迫降价。结果是光伏发电越来越便宜,全世界都受益;与此同时,行业里的超额利润不断被竞争消耗。到2024年底,全球光伏制造能力已经超过预计需求的两倍。国际能源署称,受供给过剩影响,中国光伏产品价格自2023年以来下跌超过60%,大型制造商的利润率一度降至约-10%。
这不是技术失败,恰恰是技术和制造能力进步得太快。光伏产业完成了“让清洁能源变便宜”的社会任务,却未必完成“让制造商股东持续获得高回报”的商业任务。
类似的产业并不少见。航空运输极大改变了世界,但航空公司长期受制于高资本开支和价格竞争;面板、内存等行业拥有庞大需求,也会因为扩产和周期反复陷入利润低谷。
判断一门生意好不好,不能只看它是否重要,更要看企业有没有定价权、进入壁垒和资本纪律。需求增长只能做大蛋糕,竞争格局才决定蛋糕最后由谁拿走。
三、为什么海外一边使用中国光伏,一边限制中国企业?
从企业和普通消费者的角度看,这件事很容易让人不平衡:中国企业承担了扩产、技术迭代和降本的代价,帮助其他国家迅速提高光伏装机量,最后换来的却可能是关税、补贴限制和本地化要求。
但国家之间做决策,很少按照“感谢”来计算。
一个国家既希望获得便宜的清洁能源,又希望保住本土就业、制造能力和能源安全。当进口产品足够便宜时,消费者和电站开发商欢迎它;当进口份额高到让本土企业难以生存时,产业部门和政治力量又会要求保护。气候目标追求的是低成本,产业政策追求的是本土产能,这两套目标本来就会发生冲突。
此外,光伏不再只是普通商品。它关系到电力基础设施、未来能源结构和制造业就业。供应链高度集中以后,其他国家会把依赖中国看成战略风险,即使为此支付更高成本,也可能通过关税、补贴和原产地规则扶持本土制造。
所以,中国企业去海外建厂,也不代表贸易风险已经消失。工厂在哪里、控股股东是谁、原材料来自哪里、能否获得当地补贴,都可能成为新的审查条件。
2024年底,天合光能把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5GW组件工厂出售给FREYR,交易包括现金、股份和偿付安排,并不是简单地“把工厂送给美国”。但这件事很有象征意义:一家中国公司即使已经把产能搬到当地,仍然要面对政策资格、资本压力和本土化规则。低成本可以帮助企业进入海外市场,却不能保证它永远拥有那个市场。
四、新能源汽车会不会重演光伏?
答案是:部分环节已经在重演,但整个汽车行业不会完全复制光伏。
两者的相似之处很明显。它们都依赖大规模资本投入,都曾受到产业政策推动,都把快速降本视为核心竞争力,也都容易在景气时期集中扩产。当越来越多企业追求规模,价格战就会成为争夺产能利用率的手段。
动力电池最像光伏。电芯规格逐渐成熟,设备和供应链可以扩张,成本曲线非常重要。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电池制造能力超过3TWh,大约是当年电动车和储能电池需求的三倍;当年中国电池价格下降接近30%。这已经具备“需求高速增长、供给增长更快、价格持续下跌”的光伏特征。
中低端新能源汽车也在出现类似趋势。大家都能采购电池、电机、芯片和智能座舱方案,产品参数越来越接近。为了维持销量和工厂开工率,车企不断降价、加配置、缩短换代周期。对消费者来说,这是好事;对缺少品牌和成本优势的车企来说,却会持续挤压利润。
但汽车和光伏组件又有一个重要区别:汽车不是完全标准化的工业中间品。
消费者买车,不只比较每度电成本,还会考虑品牌、外观、驾驶体验、安全、软件、渠道、售后和保值率。优秀车企可以通过产品定义、生态和服务建立差异化,像手机行业一样,最后仍可能有少数公司保留较强的定价权。
因此,更准确的判断不是“新能源车一定会变成光伏”,而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会发生分化:越标准化、越依赖规模和设备复制的环节,越容易光伏化;越接近消费者、越依赖品牌、软件和服务的环节,越有机会逃离纯粹的成本竞争。
未来大概率不是所有中国新能源车企共同分享增长,而是行业销量继续上升,大量企业利润却继续下降,最后只剩少数公司能够同时做到低成本、强品牌和全球经营。
五、这次投资经历真正教会我的事
我以前更容易从产业趋势出发做判断:新能源是未来,中国制造有优势,所以相关基金和公司值得长期持有。
现在我会多问几层:产品是否容易同质化?同行扩产需要多久?技术领先能够保持几年?价格下降以后,成本还能不能更快下降?企业赚到的现金,是可以分给股东,还是必须马上投入下一轮扩产?海外市场到底是增量,还是附带更复杂的政策风险?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即使找到了一家好公司,买入时的估值是否已经提前透支了未来?一家公司的利润可以增长,股价仍然可能因为估值下降而下跌。方向正确,也不能替代买入价格。
这并不是唱衰光伏,也不是否定新能源车。恰恰相反,中国企业用惊人的效率推动了全球能源转型,也让普通消费者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好的产品。
只是从投资者的角度,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不那么舒服的事实:技术进步创造的价值,不一定由技术公司的股东获得。它可能流向消费者,流向下游,流向整个社会,也可能在激烈竞争中被彻底消耗。
一个产业改变世界,不代表这个产业里的公司都是好投资。
伟大的产业,也可能不是一门好生意。
资料来源
广发基金:广发科技先锋混合产品资料
广发基金:刘格菘访谈——2020年一季度开始配置光伏
广发科技先锋混合2021年年度报告
广发科技先锋混合2024年年度报告
国际能源署:Solar PV Global Supply Chains
国际能源署:Renewables 2025
工业和信息化部:光伏制造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本)
天合光能:与FREYR签署美国组件工厂交易协议
国际能源署:Global EV Outlook 2025—Electric Vehicle Batteries
风险提示:本文仅为个人投资复盘与产业研究,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基金和股票有风险,历史业绩不代表未来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