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随着互联网的迅猛发展，直播行业异军突起，成为当下最热门的社交媒体形式之一。然而，一系列乱象也随之浮现——一些主播为了吸引眼球，不惜打法律"擦边球"，直播内容隐晦、低俗，甚至涉及诈骗等违法行为，不仅破坏了网络生态，更给消费者权益保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今年两会，网络直播也成为代表委员们热议的话题。有全国人大代表表示，为促进网络经济健康发展，建议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建立长效协调联动机制，加强对网络直播电商的监管和规范性引导；一位全国政协委员则带来了一份关于数字平台立法的提案，希望通过完善立法等方式加强对网络乱象的治理。

3·15消费者权益日到来之际，上游新闻推出《直击直播乱象》系列报道，曝光直播领域的种种问题，呼吁广大消费者提高警惕，并请专家学者、行业人士支招探讨，如何有效治理直播乱象，保护消费者权益。

在这个信息化、网络化的时代，我们每一个人都应成为网络安全的守护者，共同维护一个清朗、健康的网络空间。

近日，安徽一位在小红书上开网店的宝妈在直播间花399元购买了小红书新人开店的知识付费课程，但卖家只是发送简单的课件讲义让其自学，咨询时所谓"陪跑"老师答得也不准确，她感觉被割了韭菜，要求退款被拒绝。

上游新闻（报料邮箱baoliaosy@163.com）记者调查发现，不少网友遇到过类似情况——有的在直播间购买课程，花了数千元不等费用，发现"货不对板"后，同样面临退款难。

宝妈投诉：399元买开店教程后被直播间拉黑

安徽的宝妈许女士（化名）2月初在小红书一个名为"小梁XX"的直播间下单。她告诉上游新闻记者："我看了很多直播间，因为这里价格不高，就想着碰运气买一个。"

许女士付款后被客服拉进了一个群，"群里七个人，有六个人都是他们所谓‘陪跑’的老师，就我一个顾客，然后客服把课件发来自学，其实就是简单的讲义，在别的直播间也会免费发送。自己学完后，以后他就不会再联系你，有不会的你问他，但是答得也不准确，还不如你去百度或问小红书客服，会让你觉得很累。"

"过了几天，他就开始联系你了，讲课怎么怎么好，然后让你买2600多元的课。"许女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割了韭菜。

直播间推销的教程。受访者供图

"最让我感觉被割韭菜的地方，就是有一天我碰到他的直播间又在直播，想进去看看，才发现我被加入黑名单了。客服解释是老学员进直播间的话会影响自然流量，影响官方推流，但如果是正常直播间，会把学员拉入黑名单吗？"

许女士要求对方退款无果后，向小红书客服投诉。虽然没有拿回退款，但原来的直播间被封，"但不久我发现，商家又换了一个号继续在直播卖课。"

记者体验：免费教程为"饵"销售高价课

与许女士的遭遇类似，刘女士（化名）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名为"老余XXXX"的账号在直播卖"陪跑小红书开网店"服务，于是2023年12月4日她微信转账1780元作为"陪跑"学习费用，"当时商家老余承诺的他会亲自一对一‘陪跑’，还承诺小红书带货拿到满意的结果，把消费者引流到微信，解决网店问题，但后来这些服务统统都没有。"

今年1月6日，刘女士跟商家沟通退款，但对方至今不予理睬，刘女士不得不向微信、小红书官方进行了投诉，但至今仍未收到退款。

冯女士（化名）也同样购买了在小红书开店的课程，为了购买后续课程先后付费999元、1999元，"交钱前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似乎小红书开店容易得跟捡钱一样。当你付费了才知道，他们有很多没有说，我按照教程熬了两个多月只出了一单，还是成本价不赚钱想法子卖出去的。"

"后面实在没办法，每天选品、找素材、找货源、做笔记，一天最少干15个小时，根本没有所谓好的数据。当我去质疑他们的办法要求退款时，他们直接不回复不解释。"冯女士表示："我对比了下他们教的办法，其实都一样，并不复杂，爆的几率特别低，根本没有考虑到学员的实际问题，如果有货源的其实根本不用付费买课。"

上游新闻记者在小红书购物频道上选择了两家销售"0基础开店陪跑"教程的商家进行咨询。一家客服发来一些小红书开店教程，在确认记者每天有一到两个小时发笔记、维护店铺后，就开始推销原价5980元、现价2680元的私教"陪跑"服务。

在相关商品提示中，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有一条是"下单后不接受退款"。提出质疑后，客服表示："三个月内按流程操作，如果赚不到就会退款。"

卖课博主的小红书个人主页。受访者供图

许女士表示，商家也是这样跟自己承诺的，"但到时候他会说是你的原因，是不会退的。"

上游新闻记者又联系了小红书一家销量超过800+，宣传有"前互联网大厂运营专家、《开讲啦》青年代表姜某某"授课的商家进行咨询，相关课程价格从799元-19800元不等，并提示"不支持无条件退款。"不过上游新闻记者搜索《开讲啦》节目，并未查询到这位"青年代表姜某某。"

客服表示，相关课程不能退款，并解释相关课程是录播，"有时候是学员自己不努力，不能说是课程的问题。我们60岁的阿姨级别学员也都出单了。"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在抖音、小红书商城还存在一些号称0基础开店的课程，以"运营多对一陪跑""为客户定制方案""讲师的实战经验"等作为卖点，并通过直播间讲解，以199元、399元的低价吸引网友下单。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游新闻记者以"知识付费"为关键词检索，一共搜出1500多条投诉，其中，投诉直播间卖课虚假宣传的有400多条。

相关机构预计，2025年国内知识付费市场规模将达2808.8亿元，巨大的利益空间背后，各类知识付费产品层出不穷。从早年的理财课、育儿课，到最近两年的元宇宙、ChatGPT，以及当下的AI模型Sora，一大批知识付费课程吸引了众多希望通过创业挣钱的宝妈、大学生，但这些课程中不乏通过伪知识、深套路收割大众的博主或机构。

业内揭秘：注水课程入坑四个环节

近期，被戏称为"中国AI教父"的李一舟在知识付费中淘到"黄金"的同时也引来了巨大争议，用于售卖课程的微信小程序"一舟一课"也被暂停服务。

上游新闻记者发现，涉及李一舟课程的投诉中，"课程注水"出现频率很高，很多人抱怨"大部分是网络上公开的信息，没有多大价值。"

成都一位MCN机构负责人告诉上游新闻记者，目前市面上比较水的知识付费，主要是一些教人变现的课程培训，比如各种写作课、音视频剪辑课、私域流量转化课等，且基本都遵循"免费引流——制造焦虑——劝导买课——缴费入坑"这一路径。

受访者提供的付款记录。受访者供图

他坦言，行业内确实有不少人只顾短期利益，一味套公式、做包装、做营销，用夸张的话术吸引人掏钱，课程内容却是东拼西凑而来，也难怪被视作"割韭菜"。

此外，发现货不对板后难以退货退款，也是消费者投诉和抱怨较多的问题。业内人士坦承，因为知识付费产品是非标产品，没有统一的课程评价标准，"知识付费是用户主动购买，且知识付费产品不同于实体产品，每个人对课程的体验不同，是否真的‘货不对板’，往往都是见仁见智，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消费者要全额退款几乎不可能，尤其是价格较低的课程，基本上是不接受退款的。"

专家建议：建立质量监管体系和退款机制

"利用‘免费听课’‘免费教材’吸引后续付费是一种常见的营销策略。"江西朗秋律师事务所律师万浩表示，售课方收费却不能保证课程内容符合宣传所述，可能涉嫌虚假宣传或欺诈，面临法律追责。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一般来说知识付费产品是不支持退款的，这是知识产品所具有的特性决定的。知识付费产品具有很强的时效性，一经出售该产品已经失去价值，无法判断购买后消费者是否学习或者使用该产品，"因此大多数知识付费产品都是一经售出不予退款的，只有少数知识付费产品在购买时说明满足一定条件下时才可以申请退款。"

另一位卖课博主的小红书主页。受访者供图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表示，近年来国家对知识付费行业的管理越来越严格，先后出台了《互联网用户账号信息管理规定》《网络主播行为规范》，但在实践中，一些用户或主播打"擦边球"逃避监管，如不进行资质验证、授课内容不局限于某一领域，导致平台很难对海量用户的每一次直播内容都进行有效监管，这为知识付费行业监管带来不小难度。

朱巍建议，知识付费行业应逐步设置从业门槛，并逐步建立起行业标准，平台也应加强内容审核，承担审查监督的责任，强化平台对知识付费内容的审核管理。

还有专家建议，建立质量监管体系和退款机制，引导行业深耕知识付费产品内容，建立良好口碑，才能走出只追求短期经济效益的包装营销怪圈。

据广州日报报道，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彭丁带建议，应建立政府监管、平台自律、公众监督、专家支持兼顾的多元治理体系，一方面设置科学合理的准入门槛，建立用户评价反馈机制，搭建用户监督创作者的互动平台；另一方面，根据知识付费行业的属性，引入业内专家对课程质量进行权威的评价。"知识付费应迈过过度营销包装的阶段，建立可信的知识付费产品质量监管体系，满足消费者‘物有所值’的核心需求。"

上游新闻记者汤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