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与生活 文|朱晓培
校对|大道格
1997年,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一书中提出了一个大公司困境理论:
创新,具有高风险、高投入的特点。大公司,特别是上市公司,会因为营收和市值管理的压力,更愿意将资源投入到主流客户和业务上,而主动忽略或放弃那些初期性能较差、市场较小的破坏性创新技术。但这些被忽视的新技术,在未来可能会颠覆现有的市场,让那些忽视了创新的大公司走向衰败。
柯达、诺基亚等巨头的崩塌,正是这一理论的鲜活注脚。
如今,科技巨头都已深刻吸取了这一教训,在研发上毫不吝啬。
摩根大通报告预测,2025年美国四大云厂商(亚马逊、微软、谷歌及Meta)的资本支出将达约3000亿美元,2026年还将增加1500亿美元。在国内,阿里、腾讯等企业在AI领域的投入,也都以千亿计算。
但是,一个新的困境又出现了——当你前期巨额投入终于迎来技术红利曙光,对手却可能重金挖走你培育多年的核心人才和团队,在技术上很快就迎头赶上。
大疆与影石在无人机专利上的纠纷,就是这一“创新者的新窘境”的真实写照。这场诉讼的核心,不只是简单的专利侵权,也将科技行业“挖人带技术”的现象,摆在了台面上。
01
大疆与影石之争
3月23日,无人机巨头大疆创新一纸诉状,将全景相机领域的佼佼者影石创新告上法庭。
大疆在起诉中明确指控:影石申请的6项涉及无人机飞行控制、结构设计、影像处理的核心技术专利,均由前大疆核心研发人员在离职后一年内作出,属于大疆的职务发明。
对此,影石辩称,“现有证据显示均为在影石内产生的idea和自主创新的成果”。同时,影石中国区负责人袁跃还表示,内部统计显示,大疆多款产品的相关技术,落入影石28项专利保护范围。
大疆与影石,曾分别在无人机和全景相机领域各自为王,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自2025年下半年起,随着影石宣布进军无人机领域,大疆也正式切入全景相机赛道,双方进入彼此腹地,短兵相接。
这次诉讼,被看作是双方在市场、价格、供应链等领域交锋的延伸,是对技术和人才的竞争。
诉讼的直接原因,是影石在涉及无人机飞行控制和结构设计的两件专利中,国内申请材料里隐去了一位发明人的姓名,但国际专利的申请材料显示,此人正是前大疆核心研发人员。而大疆表示,该员工在职期间深度参与了大疆无人机重点项目的技术开发,掌握了核心技术体系。
简单来说,影石认为,这些专利是员工加入公司之后做出来的,是属于影石的。但是,大疆认为,这些专利是该员工基于之前在大疆的工作积累,而且离开大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出来的,应该属于大疆。
专利到底属于谁,还要等待判决。
但这场博弈,揭开了当下大厂在创新上普遍面临的一个困境:大厂们面临的,不仅仅是“是否要自我革命”的内部纠结,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外部掠夺。企业耗费数年时间、投入巨额资金培育团队、打磨技术,好不容易形成的核心竞争力,可能因为核心人才的流失而瞬间瓦解。
02
全球挖人,大厂通病
大疆与影石的冲突并非孤例。
从中国到美国,从人工智能到芯片制造,“挖人”早已不是行业秘密,而是明牌操作的行业常态。
在美国,人工智能领域的人才争夺战已然白热化。2025年上半年,微软陆续从谷歌DeepMind 研究部门挖走 20 多名 AI 核心员工。DeepMind也不无辜,也从微软挖走了数量相近的研究人员。
为了招揽OpenAI的研究员,Meta CEO扎克伯格不仅开出了1亿美元的签约奖金,还亲自下厨煲汤送给目标人选。OpenAI首席研究官Mark Chen对此调侃说,“情况后来逐渐升级……我们(OpenAI)也曾给想从Meta招募的人送过汤。”
国内的挖人大战同样激烈。2024年底,字节跳动被曝以八位数年薪,挖走阿里巴巴原“通义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周畅及其带领的多人团队。
科技巨头如此疯狂地挖人,根源在于当下科技创新的门槛已空前提高。
如今的技术突破,早已不是几个人在车库里就能完成的“破坏性创新”。无论是无人机、自动驾驶、芯片还是大模型,均属于“重资产、长周期”的体系化工程,需要企业投入海量资金、顶尖人才与漫长时间,进行基础研究和技术沉淀。
大疆在无人机领域的霸主地位,源于近二十年的持续研发与专利积累;影石能在运动相机领域与GoPro抗衡,也离不开其在影像防抖技术上的深耕。这种“重资产、长周期”的创新模式,让后来者望而生畏,是名副其实的护城河。
像微信、抖音这类互联网产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一旦错失窗口期,即便手握再多资源也难以复制。但是,硬科技一旦研发成熟,核心技术与研发路径反而容易被复制。那些身处核心团队的员工,往往掌握着关键技术诀窍与攻关思路,跳槽后便可在新企业快速复现相关成果。
正因如此,当某一领域的先行者历经艰辛,终于将技术推至商业化临界点。此时,看到市场价值与技术前景的后来者,就会觉得:与其冒着巨大风险、投入巨资从零开始研发,不如用高薪与期权直接挖走核心研发团队,快速享用技术成果。
前人栽树,后来乘凉。这种“搭便车”的行为,成本低、见效快。由于省去了前期巨额研发投入,同一款产品时,后来者的整体成本就远低于开创者,进而能依靠低价竞争快速抢占市场。
因此,人才流动,无形中也成了技术外溢的高风险通道。
03
创新的新困境
当挖人成为企业“弯道超车”的捷径,高薪挖角取代长期研发,其所带来的困境早已超越单个企业的损失,逐渐侵蚀整个科技创新的生态。
首先,企业多年培育的团队被挖走,核心技术大量流失,前期巨额投入付诸东流。
2025年,特斯拉就前工程师Jay Li提起诉讼,指控其窃取Optimus机器人核心技术。Li在离职后,仅六天就创立了自己的机器人公司,五个月后便推出了与特斯拉灵巧手极为相似的产品。
特斯拉在诉讼中质疑说:他们投入了四年时间、数百名员工以及数十亿美元才研发成功的技术,竟然被Li在五个月内讲究迅速地复制并商业化。
2021年2月,在华为海思任职十年的技术总监张琨,以2-3倍薪资、股权为饵,挖走20余名海思骨干,并通过截图、抄录带走了华为耗资十亿元研发的Wi-Fi6芯片核心机密。有资料显示,这一行为,带给华为的损失,仅专利许可费每年就1亿—2亿美元。
其次,挖人引发天价薪酬内卷,企业用人成本大幅高涨,挤压研发投入空间。
资料显示,Meta带动的动辄数千万、上亿美元的薪酬方案,让谷歌、微软等巨头的人力成本占比持续上升。而中小企业更因无力承担天价薪酬,陷入“招不到核心人才”的困境,遏制了创新活力。
最后,人才忠诚度瓦解,人才频繁跳槽,阻碍技术持续迭代。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就公开批评Meta,认为其高额奖金吸引开发人员的做法,鼓励了唯利是图的行为,让部分员工将薪资待遇作为唯一追求,忽视了职业成长与团队忠诚。
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是Ruoming Pang(庞若鸣)。他在谷歌任职15年后加入苹果,随后以超2亿美元的薪酬包跳槽Meta,但七个月后又被OpenAI挖走。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还有两名研究员,入职不到一个月,拿完高额签约奖金又重会OpenAI。
这种高频次、跨巨头的人才流动,不仅浪费企业人才培养成本,导致核心技术难以形成持续迭代合力,还会引发企业内部矛盾。Meta就曾因老员工对新人高薪不满而出现离职潮,加剧人才流失的恶性循环。
对整个行业而言,企业竞争只靠挖人、人才流动只看薪资,终将陷入“挖人—成本上升—再挖人”的死循环,阻碍行业长期发展。
04
重新审视“硅谷背判文化”
“背叛文化”,曾一度被视为硅谷创新的催化剂,甚至被赋予褒义色彩。原腾讯副总裁吴军就曾说过:硅谷成功的第一个秘诀,是叛逆以及对叛逆的宽容。
1957年,肖克利半导体的“八叛逆”集体出走,创立仙童半导体,推动了集成电路的发明和普及。此后,一些员工又从仙童半导体离职创业,衍生出包括英特尔在内的上百家科技公司。
这时的硅谷,工程师在不同互联网科技公司间穿梭,带走的是自身的代码能力、编程经验和行业认知。这种“背叛”本质是人才的合理流动,不仅没有引发争议,反而促进了行业内的知识溢出,倒逼企业提升薪资待遇,成为硅谷崛起的重要动力。
但进入硬科技时代,一切都在改变。
如前所述,硬科技创新需要巨额资源投入,无论是芯片架构研发、半导体工艺突破,还是无人驾驶、人工智能软硬件迭代,都离不开企业的巨额资金支持和团队的协同攻关。
这些技术成果,早已超越个人能力范畴,“人才流动”与“技术窃密”的边界变得模糊。曾经被默许的“背叛文化”,也开始引发新的争议。
过去,因跳槽被前公司起诉的也大有人在。但是,一般这些公司不会起诉高管,并且起诉成功的难度也很高。
以特斯拉为例,从2017年自动驾驶领域的Aurora,到2022年超算领域的Dojo工程师,再到如今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的Jay Li,特斯拉屡次起诉自己的前员工。但是,这些诉讼案件,往往因证据不足而和解。因为,特斯拉很难证明,对方是利用了受法律保护的商业秘密,而非仅凭其在专业领域内的通用知识和经验。
但近年,uber起诉Waymo的案件中,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因窃取谷歌子公司Waymo的商业机密,被判处18个月有期徒刑。而Uber也因此向Waymo赔偿了价值2.45亿美元的Uber股份。
负责uber和Waymo案件的旧金山检察官所说:“所有人都有权利换工作,但没有人有权利在离职的时候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填满口袋。盗窃不是创新。”
05
创新的边界,人才的使命感
大公司人才争夺,本质是技术博弈。但过度依赖天价挖角,也可能得不偿失。
除了前面提到,Uber向Waymo赔偿了价值2.45的案例。在国内,司法系统对核心技术的非法流动有着明确的惩戒机制,保护公司在创新上的前期投入。
比如,新能源汽车领域,2018年吉利旗下近40名核心技术人员与高管集体跳槽至威马,导致威马后续推出的车型底盘技术与吉利12套图纸高度重合。最终,法院认定威马侵害技术秘密,赔偿吉利6.4亿元。值得一提的是,威马2023 年就进入破产重整。
当初带走海思骨干和Wi-Fi6芯片核心机密的张琨,也获刑6年,尊湃公司被强制解散。
大疆起诉影石,再次给科技行业提了一个醒:真正的科技竞争力,可能不是挖来多少人,而是留住多少心、做出多少原创成果。
挖人的公司要想一想:高薪挖来的人才,是捡到的宝,还是为日后埋下的法律与技术隐患。
总被挖角的公司也要反思:除了高薪,还有什么哪些让人才留下来的理由?
我们或许可以从OpenAI首席研究官Mark Chen的话找到一些答案:对于OpenAI而言,真正的护城河已不仅仅是薪资,而是一种独特的“使命感”与纯粹的研究文化。它所依靠的是一种共同的信念:这里,才是实现AGI的最快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