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程砚秋攥着购房合同,指甲掐进纸面。
郭淮把钥匙递给她,笑得像个慷慨的君王:“主卧咱俩住,我妈和我爸住南次卧,我妹带着孩子住北次卧,剩下那小书房给我爸打牌用。”
她没接钥匙。
“四个房间,你全分完了?”
“怎么了?我家四口人,你两口,我爸妈不是人?”郭淮皱眉,“你妈又不来住。”
程砚秋把合同收进包里,抬头看他:“行。”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没回头。
郭淮在后面喊:“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她没告诉他,这套房的首付里,有她妈卖掉的养老房的六十万。
也没告诉他,她刚拿到的那张购房发票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章
程砚秋到家时,郭淮已经在沙发上刷手机了。
他抬了抬眼皮:“我妈说了,下周末搬家,让你提前把东西收拾好。”
“嗯。”
“我妹说了,她儿子要朝阳的那个房间,对身体好。”
“行。”
郭淮放下手机,盯着她看:“你今天怎么了?我说什么你都嗯?”
程砚秋脱掉外套挂在玄关,动作很慢:“不然呢?我说不行,你会改主意吗?”
郭淮笑了:“改什么主意?那是我爸妈,我亲妹妹,我能让他们住哪儿?住大街?”
“你妹有房。”
“她那套才八十平,怎么住?她老公他妈也住那儿,挤得跟罐头似的。”
程砚秋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
她想起上个月,郭淮说买房时,她妈从老家打了二十万过来。
“闺女,妈就这点钱了,你拿去凑首付。”
她当时说不要。
她妈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没房子怎么行?妈住老家就行,又不跟你们挤。”
郭淮当时在旁边听着,没说一句话。
她妈的钱到账那天,郭淮立马拉着她去看了这套房。
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学区房,总价三百二十万。
郭淮家出了一百万,她家出了六十万,剩下的一百六十万贷款。
房产证上,郭淮说写俩人名。
程砚秋说好。
但那天去交易中心,郭淮临时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让她先签。
她签了。
只签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她故意的。
是工作人员问她“确定只写你一个人吗”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她妈那二十万。
她说了“是”。
郭淮到现在都不知道。
程砚秋关掉水龙头,擦了手,走出厨房。
郭淮还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得很大声。
“郭淮。”
“嗯?”
“你说咱俩结婚三年了,你妈什么时候把我当自家人看过?”
郭淮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耐烦:“又来了,我妈怎么你了?”
“上次她来咱租的房子,说这地砖不行,那墙纸太土,最后来一句‘也就你将就住,我儿子早晚得买大房子’。”
“她那是开玩笑。”
“你妹来吃饭,你妈把鸡腿全夹给你妹儿子,我一个没吃着。我夹了一个,你妈说‘你大人跟小孩抢什么’。”
“一个鸡腿而已,你至于吗?”
程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至于。”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郭淮在外面喊:“你又关门,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关门显得生分!”
她没理。
她打开手机,看到一个中介发来的消息:“姐,你那套房真要挂?刚拿到证就卖,亏税费啊。”
她打字:“挂,全款优先,价格可以谈。”
发完这条消息,她翻了翻和郭淮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个月,全是“今晚加班”“你先睡”“我妈说周末回家吃饭”。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往上翻,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郭淮叫她“宝宝”,会发语音说“我想你了”。
她截了个屏,存进私密相册。
不是留念。
是提醒自己,这个人曾经对她好过,但现在不是那个人了。
门外传来郭淮的声音:“程砚秋,我妈说了,搬家那天让你请个假,帮忙收拾。”
“我请不了,公司最近忙。”
“你什么工作能比家里事重要?我妈都开口了。”
程砚秋拉开门,看着郭淮:“你妈开口的事,我哪件没做?过年回你家,大年三十我洗碗洗到十点,你妈在客厅嗑瓜子看春晚。你妹坐沙发上翘着腿,连句嫂子辛苦了都没说。”
郭淮脸色沉下来:“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没吃枪药,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程砚秋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静:“想明白我在你家,就是个免费保姆。”
郭淮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行,行,你委屈,你受苦,那这婚别结了,房子你也别住了,你回你老家去。”
程砚秋点头:“好。”
郭淮愣住。
她拿起包,穿上刚脱下的外套,拉开门走了。
郭淮追到电梯口:“你他妈真走?”
电梯门关上。
程砚秋看着郭淮的脸在缝隙里消失,忽然觉得很轻松。
她没回娘家。
她去了那套刚拿到钥匙的新房。
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白灰墙。
四个房间,她挨个走了一遍。
南次卧,郭淮妈的。
北次卧,郭淮妹的。
小书房,郭淮爸的棋牌室。
主卧,她和郭淮的。
不。
这房子不是她和他任何一个人的。
这是她妈的养老钱,和她未来二十年的贷款。
程砚秋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
车流很密,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她拨了一个电话。
“喂,李律师,我想咨询个事。”
“程小姐你说。”
“离婚,房产分割,首付款里有我妈出的六十万,怎么保证这部分不被他分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有转账记录吗?”
“有。”
“购房合同写谁的名?”
“只写了我。”
“那这个案子好办。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现在提离婚,对方有权主张婚后还贷部分的增值收益。”
程砚秋看着窗外的车流:“那如果我把房子卖了呢?”
“卖房的钱属于售房款,离婚时同样需要分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这笔钱用于偿还你母亲的债务,或者你能让对方主动放弃分割。”
程砚秋挂断电话。
她站在空房子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郭淮发了一条消息:“新房我明天找人量尺寸,定家具,你把你妈你妹要的房间尺寸给我。”
郭淮秒回:“我就说你不会真生气。主卧三米六开间,我妈那间三米三,我妹那间三米,书房两米八。”
“好。”
“你态度好点,我妈说了,家具她来挑。”
“不用,我挑就行。”
“我妈眼光好。”
程砚秋打了四个字:“听你妈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打开和中介的对话框:“房子挂多少钱?”
中介:“姐,你这套同户型刚成交一套三百零五万,你这楼层好,能挂三百一十万。”
“挂三百二十万,全款优先。”
“行,我帮你推。”
程砚秋锁了屏,走出新房。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结婚三年,没孩子。
脸上没皱纹,但眼睛里没光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很难看。
第二章
第二天,郭淮他妈王秀兰打来电话。
“砚秋啊,我听淮淮说你要自己挑家具?”
“嗯。”
“你这孩子不懂,家具得让大人挑,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好看,不实用。我跟你讲,沙发得买皮的,好擦。床得买实木的,结实。餐桌得买大的,一家人吃饭热闹。”
程砚秋在办公室,压低声音:“妈,我这边开会,晚点说。”
“别挂,我还有事。你那房子写谁名了?淮淮说你一个人去签的?”
“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写你的?那怎么行?那是淮淮出的钱!”
“你家出了一百万,我家出了六十万,贷款一起还,写谁的名不一样?”
“那能一样吗?万一你们离婚了,这房子不都成你的了?”
程砚秋攥紧手机:“妈,你这是盼着我们离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妈,我开会了。”
她挂了电话。
同事何甜甜凑过来:“你婆婆?”
“嗯。”
“又催你生娃了?”
“比生娃更烦。”
何甜甜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说。”
“我昨天在商场看到你老公了,跟一个女的在吃饭,挺亲密的。”
程砚秋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你不是说你老公公司五点下班吗?”
“他请假了。”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程砚秋打开手机,翻到郭淮的微信。
昨天下午三点,他给她发过一条消息:“今天公司忙,晚点回。”
她没回那条消息。
她打开郭淮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何甜甜不会撒谎。
何甜甜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她介绍进这家公司的。
俩人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甜甜,那女的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短发,穿着打扮挺贵气的,拎了个爱马仕。”
程砚秋心跳加速。
郭淮一个月工资一万八,加上奖金年收入不到三十万。
爱马仕?
“你看清包了?”
“看清了,我闺蜜就在那个专柜上班,那个款十几万呢。”
程砚秋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
Excel表格上的数字全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和郭淮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问。
问了就是“你又不信任我”,就是“同事吃个饭怎么了”。
她关了聊天框,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岩。
郭淮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认识的。
她发了一条消息:“赵岩,最近忙吗?”
过了五分钟,赵岩回:“不忙,嫂子咋了?”
“没事,想问下郭淮最近是不是项目挺多的,天天加班。”
“没听说啊,他们部门最近挺闲的,上周五还提前下班了。”
程砚秋闭上眼睛。
上周五,郭淮跟她说公司团建,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嫂子?嫂子你还在吗?”
“在,没事了,谢谢。”
她放下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
她可以接受郭淮不爱她。
但她不能接受他一边花着她的钱,一边在外面养着别人。
何甜甜看她脸色不对:“砚秋,你没事吧?”
“没事。”
“你要不要查查他?”
“不查。”
“为什么?”
程砚秋打开抽屉,拿出那张购房发票。
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拨了中介的电话。
“姐,房子有人看了吗?”
“有,昨天来了三波,有两个挺有意向的,但价格想谈。”
“最低多少?”
“一个出二百九十万,全款。一个出三百万,但要贷款。”
“二百九十万那个,联系方式发我。”
“姐,你真要卖?这刚拿到手就卖,亏不少呢。”
“亏也比被人分走强。”
她挂了电话,开始算账。
总价三百二十万,贷款一百六十万,月供九千。
卖了二百九十万,还掉贷款,还剩一百三十万。
她妈的六十万还掉,剩七十万。
七十万,够她重新开始。
但有个问题。
这房子是婚后买的,即使只写了她的名,卖房的钱也算夫妻共同财产。
除非——
除非郭淮自愿放弃。
怎么让他自愿?
程砚秋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开和郭淮的聊天框。
“老公,新房家具我挑好了,你看看。”
她发了几张截屏过去,全是高档家具,总价八万多。
郭淮秒回:“这么贵?我妈说家具三万就够了。”
“一分钱一分货,这是咱们的新家,我想住得舒服点。”
“你工资才多少,花八万买家具?”
“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就想把这个家弄好点。”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行吧,你看着办。”
程砚秋笑了。
她根本没买那些家具。
她只是想让郭淮觉得,她在认真布置这个家。
他在放松警惕。
她继续打字:“对了,你妈说要来住,我把南次卧留出来了,你说要不要先装个空调?”
“装,我妈怕热。”
“行,那我让人去量尺寸。”
“你最近怎么这么听话?”
程砚秋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打了几个字:“因为我想通了,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这是郭淮那天在房产交易中心说的话。
他大概忘了。
但她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第三章
王秀兰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
“淮淮,砚秋,新房啥时候能住?我在老家待够了,想早点过去。”
郭淮回:“快了,砚秋在弄家具。”
王秀兰:“砚秋,你办事我放心,但有个事我得说清楚,你妹带着孩子来住,她那房间得有衣柜,孩子衣服多。”
程砚秋打字:“妈,都准备好了。”
王秀兰:“还有,你爸妈不来住吧?”
程砚秋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妈给她打过电话,说想来城里看她。
她说不用,她回去看她就行。
她妈说:“闺女,你是不是跟淮淮吵架了?”
她说没有。
她妈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说话就快。”
她说不出来。
她妈叹了口气:“妈那二十万,你别跟淮淮说是我出的,就说你攒的。”
“为什么?”
“说了,他在你面前抬不起头。男人嘛,要面子。”
程砚秋当时哭了。
她妈听出来了:“别哭,妈没事,妈在老家挺好。”
现在,王秀兰在群里问“你爸妈不来住吧”。
她回了三个字:“不来住。”
王秀兰发了条语音,点开,声音很大:“那就好,我不是嫌弃你爸妈,我是觉得人多了挤。”
郭淮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程砚秋没回。
她打开和中介的对话框。
中介:“姐,那个出二百九十万全款的客户,想明天再去看一次房,行不?”
“行,几点?”
“下午两点。”
“我把密码锁密码发你,你带他去,我就不去了。”
“姐,你真不露面?这房刚拿到手就卖,客户有点怀疑。”
“你就说他老公急用钱,便宜卖。”
“行吧。”
程砚秋关了手机,靠在椅子上。
她没开灯,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何甜甜还没走,探头进来:“砚秋,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从来不主动跟郭淮说好话,最近你天天‘老公’‘老公’叫得我肉麻。”
“夫妻嘛,总得有个先低头的。”
“你低头?”何甜甜走过来,“你程砚秋会低头?大学的时候,你跟辅导员吵架,全院通报批评你都不低头。”
程砚秋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变什么变,你肯定在憋大招。”
程砚秋没说话。
何甜甜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查到什么?”
“郭淮那个事啊,我昨天又看到了,他跟那个女的一起进了酒店。”
程砚秋手指蜷起来。
“你看清了?”
“没看清脸,但衣服和包都对得上。砚秋,你确定不查?”
程砚秋站起来,拿起包:“不查。”
“为什么?”
“因为查了,我就得面对。我现在不想面对。”
她走出办公室,在电梯里给赵岩发了条消息。
“赵岩,郭淮最近是不是跟一个短发女的走得很近?”
这次赵岩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收到一条消息,不是赵岩的,是郭淮的。
“你找赵岩了?”
程砚秋心跳漏了一拍。
赵岩把他卖了。
“我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好项目,想投资。”
“投资?你哪来的钱?”
“我妈那二十万,我想着别放银行了,找个项目投一下。”
“别乱投,回头亏了。钱放银行稳当。”
“好。”
程砚秋靠在电梯墙上,手心全是汗。
郭淮在监视她。
不是监视,是赵岩告诉了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岩跟郭淮的关系,比跟她近。
她不该找赵岩的。
她打开微信,把赵岩的聊天记录全删了。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李律师。
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做私家侦探的,孙一鸣。
“一鸣,帮我查个人。”
“谁?”
“郭淮。”
“你老公?查什么?”
“查他最近跟谁来往,有没有开房记录,转账记录,都查。”
“嫂子,你想好了?这种事查出来,可就回不去了。”
程砚秋走出电梯,站在写字楼大堂。
玻璃门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行人匆匆。
“我本来就不想回去。”
第四章
三天后,孙一鸣发来一份文件。
程砚秋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打开的。
郭淮,男,二十九岁,某科技公司项目经理。
近三个月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极高,每天平均七次通话,每次时长十分钟以上。
孙一鸣备注:该号码使用者,周婉清,女,三十一岁,某投资公司副总裁,已婚。
程砚秋往下翻。
开房记录:近一个月,三次,都在市区某五星级酒店,时间都是工作日下午。
转账记录:郭淮近三个月向周婉清的支付宝转账,共计十二万。
备注写着“宝贝买包”“宝贝生日快乐”“宝贝旅游基金”。
程砚秋盯着“宝贝”两个字,胃里翻江倒海。
她没吐。
她把文件看完,然后删了。
不是原谅。
是她不需要用这些东西去对质。
对质没用。
郭淮会说“那是我同事,我帮她转个账”“开房是帮她订的,她老公不知道”。
他会找一百个借口。
她不想听。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段婚姻,该结束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结束,她只能分到一半卖房的钱。
她要让郭淮主动放弃。
怎么让他主动?
程砚秋冲了马桶,洗了脸,走出厕所。
何甜甜在门口等她:“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没事。”
“你哭了?”
“没哭,眼妆花了。”
何甜甜盯着她看了三秒:“程砚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程砚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补了口红。
“知道什么?”
“郭淮的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骗人。”
程砚秋转过头,看着何甜甜:“甜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个很绝的事,你会站我这边吗?”
何甜甜想都没想:“废话,我当然站你。”
“哪怕我跟郭淮离婚?”
何甜甜愣住:“你真要离?”
“我没说。”
“你说了,你刚才说了。”
程砚秋笑了:“你听错了。”
她走回工位,打开电脑。
邮件里有一封新房中介发来的合同扫描件。
买家出价二百九十五万,全款,三天内付清。
她打字:“同意,明天签合同。”
发完这封邮件,她打开和郭淮的聊天框。
“老公,家具后天到,你能请个假吗?帮忙搬一下。”
“我请不了假,你找搬家公司。”
“行吧,那我让我妈来帮忙。”
“你妈不是在老家吗?”
“我让她过来住几天,帮忙收拾新房。”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妈要来住?住哪儿?”
“住主卧啊,咱俩的房间。”
“那咱俩住哪儿?”
“咱俩住次卧呗,就几天。”
“不行,我妈知道了得生气。”
程砚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重新打:“那我让我妈别来了。”
“嗯,回头我请你妈吃饭。”
程砚秋关了聊天框。
她妈不会来。
她妈甚至不知道她要卖房。
但她需要郭淮觉得,她妈会来。
王秀兰最怕的就是亲家母来住。
上次过年,她妈来城里住了三天,王秀兰打电话跟郭淮抱怨了三次。
“你丈母娘来了,我跟你爸怎么住?”
“她住宾馆不行吗?”
“家里有地方,干嘛住宾馆?浪费钱。”
最后她妈住了三天宾馆,花了九百块。
她妈走的时候说:“闺女,妈以后不来了,别让你婆婆为难。”
程砚秋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的还有很多事。
结婚那年,王秀兰说彩礼给六万六,图个吉利。
她妈说行。
王秀兰又说,六万六太多了,要不给三万八?
她妈还是说行。
最后给了两万八。
她妈没吭声。
婚礼那天,王秀兰收的份子钱全拿走了,说“以后亲戚往来还得我们还”。
她妈把份子钱塞给她,说“闺女你拿着,妈不要”。
两万八的彩礼,她妈添了十万,凑成嫁妆给她。
她妈说:“别让婆家看不起。”
现在想想,她妈太天真了。
看不起你的人,你给再多钱,还是看不起。
程砚秋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
一万三千块。
加上卖房后还掉贷款剩的,加上她妈那六十万还掉,她还能剩七十万。
七十万,够她在郊区付个小户型首付。
够她重新活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
中介发来消息:“姐,合同明天下午两点签,你带身份证和房产证。”
“好。”
她锁了屏,继续工作。
Excel表格,数据核对,合同审核。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班时,何甜甜凑过来:“砚秋,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我先走了,我男朋友来接我。”
“去吧。”
程砚秋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关灯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办公桌的轮廓像一座座坟。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实习生做到部门主管。
月薪从三千涨到一万二。
郭淮从来不知道她工资多少。
他只知道她“够花就行”。
他不知道她每个月存五千,存了三年,攒了十八万。
加上她妈给的二十万,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她凑了五十万付首付。
郭淮家的一百万,有八十万是借的。
对,借的。
王秀兰跟她说过:“这钱是借的,你们得还。”
她问:“跟谁借的?”
王秀兰说:“跟你大舅借的,年利五分。”
她当时算了一下,一百万,年利五分,一年利息五万。
郭淮说:“没事,我爸妈帮我们还。”
王秀兰说:“我们哪有钱还?你们自己还。”
郭淮没说话。
程砚秋说:“行。”
她答应了。
因为她觉得,这套房有她的名字,她还利息天经地义。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一个细节。
买房那天,王秀兰说:“砚秋,你娘家出的那六十万,算借的还是算给的?”
她说:“我妈给的。”
王秀兰说:“给的那行,要是借的,咱们可得算清楚。”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王秀兰的意思是:你妈的钱,白给可以。借的不行。
她妈的钱,凭什么白给?
就因为她嫁给了郭淮?
程砚秋锁了办公室的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说了句话。
“妈,对不起,你的钱,我要回来了。”
第五章
签合同那天,程砚秋请了半天假。
她到中介公司的时候,买家已经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身边跟着个律师。
“程小姐,这位是丁总,全款买房。”
程砚秋坐下,把房产证和身份证放在桌上。
丁总看了她一眼:“这房刚拿到证就卖,是急用钱?”
“对,家里出了点事。”
“方便说吗?”
程砚秋沉默了两秒:“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我要离婚。”
中介愣住。
丁总也愣住,随即点头:“明白了,那我不压价了,二百九十五万,全款,今天付清。”
程砚秋看着他:“你不怕我反悔?”
“你不会。”丁总笑了,“一个敢在离婚前把房子卖了的女人,不会反悔。”
合同签了。
钱当天到账。
二百九十五万,扣掉中介费,剩二百九十万。
她还掉贷款一百六十万,剩一百三十万。
她给她妈转了六十万,备注“妈,钱还你”。
她妈秒回电话:“砚秋,这钱怎么回事?”
“妈,这钱是你的,我还你。”
“你跟淮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清楚了。”
“你跟我说实话!”
程砚秋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
天很蓝,风很大。
“妈,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闺女,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支持你。”
程砚秋眼泪掉下来。
她妈没问她为什么,没劝她再想想,没说“为了孩子忍忍”。
因为她没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庆幸。
结婚三年,王秀兰催了三年生孩子。
她没怀上。
王秀兰说她有问题,让她去医院检查。
她去了,一切正常。
王秀兰又说郭淮没问题,肯定是她的问题。
她没争辩。
现在想想,没孩子真好。
有孩子,她就不敢卖房了。
有孩子,她就得忍。
忍到孩子高考,忍到孩子结婚,忍到一辈子过去。
她不用忍了。
程砚秋擦掉眼泪,拨了郭淮的电话。
“老公,新房装修好了,你妈他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我妈说要看日子。”
“行,那我准备一下。”
“你最近怎么这么积极?”
程砚秋笑了:“因为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住在一起。”
郭淮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说你会想通的,我妈还说你不乐意,我说砚秋不是那种人。”
“你妈说得对,我以前不懂事。”
“行了,你好好收拾,下周末我妈他们就来。”
“好。”
程砚秋挂了电话。
她打车去了新房。
空荡荡的毛坯房,跟一周前一模一样。
她没买家具,没装空调,没做任何事。
她只是在大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几个字:“此房已转售,新业主联系电话:138xxxxxx”
她拍了张照片。
然后她去了趟银行,把剩的一百三十万里,拿出六十万存了定期。
剩下的七十万,她转到另一张卡上。
那是她的卡,郭淮不知道的卡。
办完这些,她回了出租屋。
郭淮还没回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衣服,她的书,她的护肤品,她的电脑。
三个箱子,装完了。
结婚三年,她的全部家当,就三个箱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
墙上有郭淮贴的“家”字帖,已经发黄了。
冰箱上有他俩的合照,在海边,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郭淮还会搂着她的腰说“老婆我爱你”。
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
也许是王秀兰第一次来住的时候。
也许是郭淮第一次说“我妈说得对”的时候。
也许是她第一次发现他深夜还没回来的时候。
不重要了。
程砚秋把合照从冰箱上拿下来,看了看,放进了箱子。
不是留念。
是证据。
证明他们曾经是夫妻。
离婚的时候用得上。
手机震了。
郭淮发来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她没回。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份离婚协议。
甲方:郭淮。
乙方:程砚秋。
因感情破裂,双方自愿离婚。
共同财产:无。
共同债务:无。
子女抚养:无。
她写得很简单。
因为她知道,郭淮不会签。
他会问:“房子呢?”
她会说:“卖了。”
他会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会说:“对,但首付里我妈的六十万,我得拿回来。”
他会说:“那剩下的呢?”
她会说:“剩下的,你找周婉清要去。”
她想象着郭淮的表情,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伤心,是累。
累到不想吵架,不想解释,不想听他狡辩。
她只想结束。
程砚秋把离婚协议存进手机,关了灯,躺下。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她以前觉得可爱。
现在觉得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第七天。
郭淮请了假,开着他爸的车去接王秀兰和郭淮妹郭婷,还有郭婷的儿子小宝。
程砚秋没去。
她说在家等着。
王秀兰在家庭群里发了语音:“砚秋,新房地址发一个,我们直接过去。”
程砚秋发了定位。
王秀兰:“这小区看着不错,门口有超市吗?”
“有。”
“那就行,我带了十斤腊肉,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妈。”
郭淮发了条消息:“我们出发了,四十分钟到。”
程砚秋没回。
她已经在新房楼下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大门上那张纸。
“此房已转售,新业主联系电话:138xxxxxx”
她把手机架在对面花坛上,打开录像。
然后她退到十米外,等着。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开进小区。
郭淮先下车,抬头看楼栋号。
王秀兰抱着小宝下来,郭婷拎着大包小包。
郭淮妈抬头看:“这小区真不错,淮淮你有出息了。”
郭淮笑着:“妈,走吧,十五楼。”
他们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
程砚秋看着手机屏幕。
十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
郭淮的电话。
她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她都没接。
然后微信炸了。
郭淮:“怎么回事?大门上贴的什么?”
郭淮:“房子卖了?你疯了?”
郭淮:“程砚秋,你给我回电话!”
王秀兰发了条语音,点开,声音尖锐:“程砚秋!你什么意思!你把房子卖了?那是我儿子的钱!”
郭婷也发了一条:“嫂子,你也太过分了吧?这房子说卖就卖?”
程砚秋一条都没回。
她拿起手机,对准自己,录了一段视频。
“郭淮,这套房首付里,我妈出了六十万,你家出了一百万,其中八十万是借的,要我们还。贷款一百六十万,三十年,月供九千。”
“你月薪一万八,我月薪一万二,月供九千,剩下的钱,你妈说要还你大舅的利息,一年五万。”
“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我要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不下钱。”
“你三个月前认识了周婉清,给她转了十二万,买包,旅游,开房。”
“你没给这个家花过一分钱。”
“你凭什么住我买的房?”
她停顿了一下。
“哦对了,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房子,我说卖就卖。”
“你不服,去法院告我。”
视频录完,她发给了郭淮。
然后她在家庭群里打了几个字。
“新房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你们自己开门看吧。”
“哦对了,里面是毛坯,我没装修。”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住进来。”
发完这些,她退出了家庭群。
拉黑了郭淮,王秀兰,郭婷。
然后她叫了辆网约车,去了机场。
她要回老家。
她妈在等她。
车上,手机不断震动。
陌生号码,应该是郭淮借别人手机打的。
她没接。
最后一条短信进来,不是郭淮的,是王秀兰的。
“程砚秋,你这个白眼狼!我儿子娶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把房子卖了,钱你吞了?那是我们的钱!你等着,我找人弄你!”
程砚秋看完,截了屏。
存进证据文件夹。
里面有转账记录,有开房记录,有王秀兰的威胁短信。
足够让郭淮在离婚官司里一分钱都拿不到。
车上了高速。
她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结婚那天,郭淮在婚礼上说:“我会对砚秋好一辈子。”
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但她不后悔。
因为如果不嫁给他,她不会知道,一个人可以装得这么好。
也不会知道,她可以狠得这么彻底。
第六章
程砚秋到老家的时候,她妈已经在路口等了。
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闺女。”
程砚秋下车,抱住她妈,没哭。
她妈也没哭。
“走吧,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
进了门,程砚秋把六十万的转账记录给她妈看。
“妈,钱还你了。”
她妈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砚秋,你跟妈说实话,房子卖了多少钱?”
“二百九十万,还掉贷款剩一百三十万,六十万还你,七十万我存了。”
“郭淮那边呢?”
“他出的那一百万,有八十万是借的,要还。剩下二十万,算他的首付。”
“那你不给他?”
“给,但不是现在。等他找我谈离婚的时候,我给他二十万,前提是他签协议放弃其他所有权利。”
她妈皱眉:“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我就把周婉清的事捅到他公司去。他公司最忌讳作风问题,项目经理的职位保不住。”
“你查清楚了?”
程砚秋把手机里存的证据给她妈看。
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聊天截图。
她妈看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受苦了。”
“不苦,妈,我不苦。”
“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自己扛。”
程砚秋靠在她妈肩上:“妈,这次我没扛,我反击了。”
她妈拍了拍她的手:“反击得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郭淮借的另一个号码。
程砚秋接了。
“程砚秋!你他妈在哪!”郭淮声音嘶哑,像吼了很久。
“在老家。”
“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对,所以我会分你二十万,剩下的,是我妈的钱和我的钱。”
“二十万?那房子三百多万!”
“三百二十万买的,卖了二百九十万,亏了三十万。你家出一百万,其中八十万是借的,剩下二十万是你家的本金。我还你二十万,有问题吗?”
“那贷款呢?我还了三个月贷款!”
“三个月贷款两万七,我退你一万三千五,一人一半。”
“你他妈——”
“郭淮,你给周婉清转了十二万,那算夫妻共同财产吧?我能不能要回来一半?”
对面沉默了。
“你要不要我帮你算算?十二万的一半是六万,我退你一万三千五的贷款,你还欠我四万六千五。”
“你放屁!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月薪一万八,房贷九千,给你妈五千,给我三千,你哪来的钱给她转十二万?”
“我——”
“你借的?那你借的钱,算夫妻共同债务,我也得还一半?”
郭淮说不出话。
程砚秋声音很平静:“郭淮,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签离婚协议,我转你二十万,咱俩两清。第二,我带着证据去你公司,去法院,咱们慢慢打官司,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工作也没了。”
“你敢!”
“我房子都敢卖,你说我敢不敢?”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淮淮,把电话给我!”
然后王秀兰的声音炸开:“程砚秋!你这个贱人!你等着,我找人弄死你!”
程砚秋笑了:“阿姨,你刚才那条威胁短信我已经截图了。你要是再威胁我,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你——”
“还有,你跟大舅借的那八十万,借条上写的是谁的名?”
“关你什么事!”
“如果写的是郭淮的名,那这笔债我也得还一半。但如果是你的名,那就是你个人的债务,跟我没关系。”
王秀兰沉默了。
程砚秋继续说:“阿姨,我查过了,你那张借条,写的是你的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舅的儿媳妇,是我高中同学。”
王秀兰彻底说不出话了。
程砚秋挂了电话。
她妈在旁边听着,全程没说一句话。
等挂了,她妈才开口:“闺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程砚秋想了想:“大概是发现他不爱我的那天。”
第七章
郭淮没来找她。
整整一周,没电话,没短信,没任何消息。
程砚秋不急。
她在老家陪她妈,买菜做饭,去公园散步。
像回到了没结婚的时候。
第八天,何甜甜打来电话。
“砚秋,你火了。”
“什么?”
“你卖房那个事,有人发到网上去了,现在热搜第九。”
程砚秋打开微博,看到一条帖子。
“老公把新房四个房间分给全家,老婆七天转手卖房,全家提着行李傻眼。”
配图是她贴在大门上的那张纸。
评论已经三万多了。
“姐姐太飒了!”
“这才是新时代女性!”
“老公出轨在先,卖房都是轻的。”
“建议离婚,这种男人留着过年?”
也有骂她的。
“这女的心太狠了,一家老小没地方住。”
“再怎么样也不能卖房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肯定早就计划好了,太可怕了。”
程砚秋翻了几条,关了手机。
她不关心网友怎么评价。
她只关心郭淮会不会因为这个帖子,改变主意。
果然,下午郭淮打来电话。
这次声音很疲惫:“程砚秋,你是不是把这事发网上了?”
“不是我发的。”
“那怎么传出去的?”
“你妈你妹,或者中介,都有可能。”
“现在好了,我同事全知道了,我领导问我怎么回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我老婆把房子卖了?”
程砚秋没说话。
郭淮叹了口气:“砚秋,咱俩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
程砚秋坐直了身子:“好,你说。”
“你那二十万,我不要了。”
“什么?”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把周婉清的事捅到我公司去。”
程砚秋沉默了三秒:“可以。”
“还有,你能不能把网上的帖子删了?”
“那不是我发的,我删不了。”
“那你能不能发个声明,说这是误会?”
“不是误会,郭淮,你出轨是事实,我卖房也是事实。”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程砚秋笑了:“你给我留过面子吗?你给周婉清转账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你跟她开房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
郭淮不说话了。
“郭淮,我不需要你的二十万,我只需要你签离婚协议。”
“签了,你就放过我?”
“签了,咱俩两清。”
“好,我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告诉我妈,周婉清的事。”
“你妈早晚会知道。”
“能晚一天是一天。”
程砚秋想了想:“行。”
第二天,郭淮坐高铁来了她老家。
程砚秋在高铁站接的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没刮。
“上车吧,我妈做了饭。”
郭淮愣了一下:“你妈还愿意给我做饭?”
“我妈说,再怎么样也是前女婿,吃顿饭的礼数要有。”
车上,郭淮一直看窗外。
“砚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周婉清。”
“甜甜在商场看到你们那天。”
“那是一个多月前了。”
“对。”
“你忍了一个多月?”
程砚秋看着前方的路:“我没忍,我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让你净身出户。”
郭淮苦笑:“你成功了。”
“我没让你净身出户,我给你留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够干什么?”
“够你租半年房,够你重新开始。比你对我的做法,强多了。”
郭淮不说话了。
到了家,程砚秋妈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鱼,鸡,四个素菜,一个汤。
郭淮坐下,低着头:“妈,对不起。”
程砚秋妈给他盛了碗汤:“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程砚秋拿出离婚协议。
郭淮看了一遍,拿起笔。
签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程砚秋看着那支笔,想起一个月前,她在房产交易中心签购房合同的时候。
手没抖。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郭淮签完了,把协议推过来。
“你恨我吗?”
程砚秋把协议收好:“不恨。”
“真的?”
“真的。恨你需要力气,我不想再为你花任何力气。”
郭淮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砚秋,如果我说,我跟周婉清断了,你愿意回来吗?”
程砚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郭淮,你知道我为什么卖房吗?”
“因为恨我?”
“不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分给我家的那些房间,从来就不属于你。”
她顿了顿。
“这个家,你从来没把我当家人。所以,你也没有资格,替我做任何决定。”
郭淮走了。
程砚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妈。”
“嗯?”
“我自由了。”
她妈关了水,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抱住她。
这次,程砚秋哭了。
第八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签字,盖章,拿证。
全程二十分钟。
郭淮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程砚秋也没说。
出了民政局,郭淮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砚秋,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卖房的?”
程砚秋想了想:“你说要把四个房间全分给你全家那天。”
“那天你就决定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
“因为反对没用。你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郭淮猛吸了口烟:“你就不怕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会不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怕周婉清的事曝光。你更怕你妈知道,那一百万里有八十万是借的,而且借条写的是她的名。”
郭淮愣住:“你怎么知道借条写我妈的名?”
“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决定卖房的第二天。”
郭淮把烟掐了:“程砚秋,你太可怕了。”
程砚秋笑了:“不可怕,只是比你更清醒。”
她转身走了。
没回头。
回到出租屋,她开始整理最后的东西。
三个箱子,她已经搬走了两个。
这是最后一个。
打开抽屉,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和郭淮的结婚证照片。
两个人笑得都很假。
她当时觉得是紧张。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勉强。
她把照片扔进垃圾袋。
手机震了。
何甜甜发来消息:“砚秋,郭淮公司的人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婉清的事。有人匿名发了封邮件给全公司,附了开房记录和转账截图。”
程砚秋手指顿住。
“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但郭淮肯定以为是你。”
“周婉清那边呢?”
“她老公也知道了,闹到公司来了,周婉清被停职了。”
程砚秋靠在椅子上。
她没发那些东西。
会是谁?
她想了想,拨了孙一鸣的电话。
“一鸣,周婉清的事,你还查过给谁?”
“没给谁,就给你了。”
“那怎么传出去的?”
“嫂子,你那个文件,会不会被别人看到了?”
程砚秋回想了一下。
她只在公司厕所看过一次,然后删了。
没给别人看过。
不对。
她给一个人看过。
她妈。
她妈不会发。
但她妈的手机,会不会被别人看到?
程砚秋拨了她妈的电话。
“妈,我给你的那份文件,你给谁看过?”
“没给谁啊。”
“你想想,有没有人动过你手机?”
沉默。
“你大舅家那个儿媳妇,上次来咱家,借我手机打了个电话。”
程砚秋闭上眼睛。
大舅的儿媳妇,她高中同学。
也是告诉王秀兰借条写谁名的那个人。
“妈,她看到文件了?”
“我不知道啊,她就用了两分钟。”
程砚秋挂了电话。
全串起来了。
大舅的儿媳妇,叫苏婉。
她高中同学,嫁给了大舅的儿子。
苏婉一直嫉妒她。
高中时,苏婉成绩不如她,长得不如她,男朋友也不如她。
现在,苏婉嫁了个农村男人,她在城里买了房。
苏婉不平衡。
所以苏婉看到了文件,转头就发给了郭淮公司的人。
也许还发给了周婉清的老公。
一箭双雕。
既毁了郭淮,也毁了她“可能复婚”的路。
程砚秋苦笑。
她以为她算得很准。
没想到,还有个苏婉在暗处。
不过没关系。
她本来就没打算复婚。
只是可惜,那份文件成了别人的武器。
手机又震了。
郭淮发来消息:“程砚秋,你真狠,你非要毁了我?”
她没回。
她没必要解释。
因为解释了他也不会信。
就像她以前解释过很多次“我没花你家钱”“我没嫌弃你妈”“我没不想生孩子”。
他从来不信。
现在也一样。
程砚秋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出租屋。
墙上的“家”字帖还在。
冰箱上的合照不在了。
她关上门,把钥匙塞进信箱。
头也没回。
第九章
三个月后。
程砚秋在郊区买了套小户型。
五十平,一室一厅,总价一百二十万。
首付六十万,贷款六十万,月供三千五。
她一个人住,刚好。
公司把她调到了新部门,升了主管,月薪涨到一万五。
何甜甜说她是“离婚逆袭典范”。
她笑笑,没说话。
逆袭?
她只是不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天晚上,她刚下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
“程砚秋,是我。”
郭淮。
声音变了,没有以前的张扬,多了点疲惫。
“有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了。”
“我有事跟你说,关于那八十万。”
程砚秋顿了一下:“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说吧。”
她想了想:“行,明天晚上七点,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你住哪儿?”
“跟你没关系,面馆发你定位。”
第二天,程砚秋到面馆的时候,郭淮已经在了。
他穿得很朴素,黑色夹克,牛仔裤,头发剪短了。
看起来老了五岁。
“吃什么?”程砚秋坐下,没寒暄。
“一碗牛肉面。”
“两碗牛肉面。”程砚秋对老板说。
面端上来,郭淮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辞职了。”
程砚秋抬头看他。
“公司那件事之后,待不下去了。周婉清也辞职了,跟她老公在办离婚。”
“嗯。”
“那八十万,我妈还了。”
“怎么还的?”
“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程砚秋筷子停了一下。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万,还差三十万。”
“那你们住哪儿?”
“租房。”
程砚秋没说话,继续吃面。
郭淮看着她:“砚秋,我来找你,不是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程砚秋放下筷子,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很多事。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签购房合同,对不起把房间全分给我家人,对不起没站在你这边。”
“还有呢?”
“还有周婉清。”
程砚秋等着。
郭淮低下头:“我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爱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虚荣。她有钱,有地位,能带我见世面。我以为跟她在一起,我能过得更好。”
“结果呢?”
“结果她让我花的钱,全是我自己出的。她说的那些项目,全是骗人的。她说要带我投资,我转了十二万给她,全亏了。”
程砚秋没说话。
“我现在才知道,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你。”
程砚秋笑了:“郭淮,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晚了,我就是想说。”
“说完了?”
“说完了。”
程砚秋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二十万,我答应过你的。”
郭淮愣住:“你不是说——”
“我说过不要你的钱,但我不想欠你的。这二十万,是你家出的一百万里,属于你的那部分。”
“我不要。”
“你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别让你妈住出租屋。”
程砚秋转身要走。
“砚秋!”
她停住,没回头。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程砚秋沉默了三秒。
“郭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面馆见你吗?”
“为什么?”
“因为这家面馆,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你那时候说,以后天天带我来吃。”
“我记得。”
“但你后来再也没带我来过。”
郭淮说不出话。
程砚秋推开面馆的门,夜风灌进来。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她走了。
这次,真的没回头。
第十章
半年后。
程砚秋在新家过春节。
她妈从老家过来,母女俩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很大。
“闺女,郭淮最近找过你吗?”
“没有。”
“听说他相亲了,找了个离异带孩子的。”
程砚秋擀饺子皮,手没停:“那挺好。”
“你不生气?”
“妈,我跟他离婚都半年了,我生什么气?”
她妈看着她:“你真放下了?”
程砚秋想了想。
半年前,她还会梦到郭淮。
梦到他站在新房门口,看着那张“此房已转售”的纸,脸色发白。
醒来会有点难过。
但现在不了。
现在她梦到的,都是新家的样子。
五十平的小房子,她刷了浅蓝色的墙,铺了原木色的地板。
阳台上养了绿萝,厨房里买了新碗筷。
全是她喜欢的。
“妈,我放下了。”
她妈笑了:“那就好。”
手机震了。
何甜甜发来消息:“砚秋,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郭淮,在商场,跟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
“哦。”
“你不问问那女的长什么样?”
“不想知道。”
“你这人真没意思。”
程砚秋笑着放下手机。
她妈把饺子下锅,水花溅起来。
“闺女,你以后还结婚吗?”
程砚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遇到合适的就结,遇不到就算了。”
“你不怕一个人?”
“妈,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
她妈没再说话。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
程砚秋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
她妈每年都包这个馅。
因为郭淮不爱吃韭菜。
以前,她妈为了照顾郭淮的口味,改包白菜猪肉馅。
今年,终于不用了。
程砚秋吃完一盘饺子,喝了碗饺子汤。
舒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程砚秋?我是苏婉。”
程砚秋眉头皱起来。
“有事?”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郭淮公司那封邮件,是我发的。”
程砚秋没说话。
“你不生气?”
“早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干什么?吵架?打架?有意义吗?”
苏婉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你会恨我。”
程砚秋笑了:“苏婉,我连郭淮都不恨,我恨你干什么?”
“你不恨他?”
“不恨。他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人只能靠自己。”
苏婉又沉默了。
“程砚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帮我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彻底不回头。”
程砚秋挂了电话。
她妈问谁打的。
“一个老同学。”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你原谅她了?”
程砚秋看着窗外的烟花。
“妈,原谅不原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用再为任何人活着了。”
她妈笑了,眼眶有点红。
“闺女,你长大了。”
程砚秋抱住她妈。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那套空荡荡的新房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睛里没光了。
现在她知道了。
光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点亮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公司领导发的消息:“砚秋,年后有个新项目,你带队,有信心吗?”
她打字:“有。”
发完这条消息,她打开私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那套新房大门上贴的纸。
“此房已转售。”
她看了三秒,删了。
彻底删了。
就像那段婚姻。
结束了,就不要再留任何痕迹。
她妈问:“删什么呢?”
程砚秋笑了:“删一个旧地址。”
“什么地址?”
“一个我不再回去的地方。”
窗外,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要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
但一点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