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中介门店门口,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一百三十三万。
就因为我犹豫了那么三秒钟,房价凭空跳上去五万块。方瑶在后面拽我的衣角,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发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五万块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钱,是我们计划用来买家电的钱,是我妈从牙缝里抠出来支援我们的养老钱。
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主管,月薪到手一万二。方瑶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八九千,差的时候四五千。我们结婚三年,一直租房住,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这次好不容易看中一套二手房,八十七平米,两室一厅,房龄十五年但保养得还行。房东姓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看着挺老实。第一次看房的时候他亲自带我们去的,把房子的情况交代得很清楚,哪里漏水修过,哪面墙是承重墙,甚至连楼下邻居不好相处都说了。
我当时觉得这人实在,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价格谈了一轮,从一百三十五万降到一百二十八万,刘叔松口的时候我还挺感激的。方瑶也高兴,当天晚上回家算账算到半夜,把未来二十年的房贷一笔一笔列出来,跟我说再熬几年就好了。
谁知道临到签约出了岔子。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我们约好了三点在中介门店签合同,我和方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还把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全都带齐了。中介小周给我们倒了水,让我们先坐着等,说刘叔马上就到。
等到两点五十,刘叔没来。
等到三点十分,还是没来。
小周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好久才接通。小周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脸色就不太对了。挂了电话他走过来,表情有点尴尬,搓着手说:“周哥,嫂子,那个……刘叔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状况?”
“他儿媳妇来了,说要重新谈价格。”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是之前的价格她不认,要加五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
方瑶先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高了:“什么叫不认?我们都谈好了,白纸黑字写在合同草稿上的!”
小周赶紧摆手:“嫂子别急,还没正式签呢,那个草稿只是意向……”
“意向也是谈好的!”方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好的价格临时变卦,这不是耍人吗?”
我拉住方瑶,让她先坐下。其实我心里也窝火,但我知道跟中介发火没用,这事儿他也做不了主。我问小周刘叔本人怎么说,小周说他也不清楚,电话里只听到那女的在旁边嚷嚷,刘叔好像一直在叹气。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刘叔终于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大红的外套,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刘叔低着头走在前面,整个人缩着肩膀,跟他上次看房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叔。”我站起来打招呼。
刘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女人倒是先开口了,嗓门大得整个中介门店都能听见:“你就是买房的那个吧?我跟你说,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八万卖不了,最少一百三十三万。”
方瑶蹭地站起来:“凭什么?我们都跟刘叔谈好了!”
“谈好?”女人冷笑一声,“谈好有什么用?房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是我公公的房子没错,但房产证上也有我爱人的名字。我爱人出差了,这事儿我做主,低于一百三十三万不卖。”
我看向刘叔,希望他能说句话。
刘叔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小周啊,对不住……这个,这个是我儿媳妇,她说之前价格定低了,让我再加点……”
“什么叫定低了?”方瑶急了,“刘叔,咱们可是当面谈好的,您当时还说自己能做主,怎么现在又冒出个儿媳妇来?”
女人往前一步,挡在刘叔面前:“你冲老人喊什么喊?房子是我们家的,卖多少钱当然我们家说了算。你们要是诚心买,一百三十三万拿走,要是不愿意,那就拉倒,反正看房的人多的是。”
这话说得又横又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中介小周赶紧打圆场,两边说好话。他跟女人解释市场行情,说这套房子的挂牌价本来就不高,一百二十八万已经是合理价位了。女人根本不吃这一套,翻了个白眼说:“行情?行情是人定的,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我看了一眼方瑶,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难受。为了这套房子,我们前后跑了不下十趟,每次都是下班之后赶过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方瑶把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了,还跟她娘家借了十万块,我妈那边也给了五万。这些钱凑在一起,刚刚够付首付和税费。
现在人家一句话就要多加五万,上哪儿找去?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大姐,咱们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们确实拿不出来。要不这样,再加两万,一百三十万,您看成不成?”
女人斜着眼睛看我:“两万?打发叫花子呢?我说了,少一分都不行。”
“那您也得讲道理啊,”我压着火气,“之前谈好的价格,不能说变就变吧?”
“谁跟你谈好的?”女人一扬下巴,“我公公谈的,我又没同意。他年纪大了,不懂行情,被人忽悠两句就松口了。我这不叫变卦,这叫纠正错误。”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骗子似的。
刘叔在旁边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小燕,你别这么说,人家小周两口子是正经人……”
“你闭嘴!”女人猛地转头,瞪了刘叔一眼,“要不是你乱答应,能有今天这事儿?回去我再跟你说!”
刘叔被这一吼,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儿媳妇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这日子过得是什么样?
方瑶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周远,要不咱们走吧,这房子不要了。”
我知道她是气话,也是心疼我。但我更知道,错过这套房子,下一套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的房价一天一个样,我们看房的这三个月里,同小区的房子已经涨了将近十万。再不买,可能真的就买不起了。
我咬了咬牙,对小周说:“你帮我查查,我们最多能贷多少款,能不能把差价补上。”
小周点点头,正要说话,女人又开口了:“贷款?我跟你说清楚,这房子我要一次性付款,不接受贷款。你要是贷款的话,银行放款慢,我等不起。”
“一次性?”我差点笑出来,“一百三十三万一次性付清?我要是有一百三十三万现金,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您讨价还价?”
“那是你的事。”女人双手抱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正我就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就走,别耽误我时间。”
方瑶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平时是个很坚强的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但这一次是真的绷不住了。三个月的奔波,无数个夜晚的计算,两家老人的期盼,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笑话。
我搂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小周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周哥,嫂子,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再跟那边沟通沟通。这女的确实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之前也没见过,估计是听说房子要卖了跑过来搅和的。”
“她凭什么搅和?”方瑶抽泣着问,“房产证上到底有没有她的名字?”
小周犹豫了一下:“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刘叔说他儿子在外地工作,房产证上是刘叔和他儿子的名字。至于他儿媳妇,严格来说没有处置权,但她要是闹起来,这交易也确实没法顺利进行。”
我明白了。这就是个死局。
法律上讲,她确实没有权利阻止刘叔卖房。但实际操作中,她要是在房子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们买了也住不安生。更何况刘叔明显怕她,到时候过户手续办不下来,麻烦更大。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叔。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树枝。我能感觉到他的愧疚,但他无能为力。
女人还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说给我们听:“……对,就是那个房子,我跟你说,现在的人精得很,想占我们家便宜呢……没事,我不松口,让他们等着去吧……”
方瑶擦干眼泪,拉着我的手说:“走吧,周远,我们不买了。”
我没动。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走了,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怎么办?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攒一辈子钱就为了买一套房,却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功亏一篑。
“大姐,”我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女人挂了电话,警惕地看着我:“什么问题?”
“这套房子,你到底想不想卖?”
“废话,不想卖我来这儿干嘛?”
“那好,”我说,“既然你想卖,我也想买,咱们就在一个公平的基础上谈。你说一百二十八万低了,那你告诉我,凭什么低了?是这个地段升值了,还是周边有新规划了?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只要说得通,一百三十三万我可以考虑。”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地段好不好你自己不会看?旁边那条路要扩建了你知道吧?以后交通方便了,房价肯定涨。”
“那条路的扩建规划是三年前就有的,”我说,“而且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动工,至少最近两年不可能开工。这个信息我在规划局网站上查过。”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又换了个说法:“那小区环境也好啊,绿化率高,物业费便宜。”
“小区绿化率百分之三十,在同片区属于中等水平。物业费虽然便宜,但服务质量和口碑在网上评分很低,很多业主投诉过。”
我每说一句,女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方瑶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惊讶。她不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功课。其实从第一次看房开始,我就把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查了一遍。我不是那种冲动消费的人,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明明白白。
女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最后恼羞成怒:“你查那么多有什么用?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你买不起就别买,少在这儿跟我扯东扯西的!”
“我没有买不起,”我说,“我只是不愿意被人当冤大头。一百三十三万,我出得起,但不是出给你,是出给这套房子本身的价值。如果你能证明它值这个价,我一分不少。如果不能,那就是你在讹人。”
“你说谁讹人?”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小燕!”刘叔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够了!别再丢人了!”
女人转头瞪着刘叔:“你说谁丢人?我这是在帮你们家赚钱,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这房子是我的,”刘叔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管不着。”
“爸!”
“别叫我爸!”刘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忍你很久了!自从你嫁进来,家里什么事你都要插手,连我卖个房子你都要管!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和我儿子的名字,跟你没关系!你今天要是再捣乱,我就打电话报警!”
女人被刘叔的气势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中介门店里的其他人也都看着这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沉默了几秒钟,女人忽然转身就走,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行,你们厉害!我倒要看看这房子你们怎么卖!”
她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叹气,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小周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去安抚一下刘叔。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刘叔,喝口水。”
刘叔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满是歉意:“小周,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个儿媳妇……唉,不说也罢。”
“没事,”我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这房子我是真心想卖给你的,”刘叔说,“你是个踏实人,把房子交给你我放心。我那儿子不成器,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卖房子就是想替他还债。儿媳妇知道了,就想趁机多捞点,所以才跑来闹。”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替儿子还债,要把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卖掉。结果还要被儿媳妇当众羞辱,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刘叔,”我说,“您要是为难,这事儿就算了。我不怪您。”
“不行,”刘叔摇头,“说好的一百二十八万就是一百二十八万。我老头子说话算话,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方瑶走过来,轻声说:“刘叔,您别勉强。要是您儿媳妇以后又来闹,您在家里也不好过。”
“她不敢,”刘叔说,“我儿子怕她,我不怕。大不了我搬出去住,反正这房子卖了我也没打算在这儿待着。”
我看刘叔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小周重新拿出合同,一条一条核对条款。刘叔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笔迹很稳。轮到我的时候,我握着笔,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个月了,我终于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方瑶在旁边看着我签字,嘴角带着笑意,眼角还挂着泪痕。
签完合同,刘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好好过日子。这房子虽然老了点,但风水好,住进去准能顺风顺水。”
我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有点堵。
走出中介门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方瑶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声说:“老公,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方瑶一直在说话,规划着新家要怎么装修,客厅要刷什么颜色的墙,卧室要买什么样的床。我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叫小燕的女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小周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说刘叔的儿媳妇昨天晚上又跑去闹了,把刘叔家里的东西砸了不少,还扬言要去法院起诉,说刘叔卖房子损害了她的利益。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派出所,”小周说,“刘叔报警了。但是她死活不走,说除非刘叔撤销合同,不然她就住在派出所不出来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疼。
方瑶在旁边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也沉了下来。她问我怎么办,我说先去看看情况。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刘叔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长得跟刘叔有几分像,应该就是他儿子了。那男人低着头,一脸颓丧,看都不敢看刘叔。
小燕不在大厅,据说在里面的调解室里,还在跟民警嚷嚷。
刘叔看到我来,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小周,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说,“您儿子回来了?”
刘叔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叹了口气:“昨晚连夜坐火车回来的。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要不是他,家里也不会闹成这样。”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啊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调解室的门开了,一个民警走出来,看了看我们几个,说:“刘师傅,您儿媳妇那边的工作我们已经做了,但她坚持说房子有她一份,不同意卖。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家庭内部矛盾,我们也没法强制处理。建议你们先协商好再来办理后续手续。”
刘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民警同志,那房子是我和我儿子的名字,跟她有什么关系?”
“从法律上讲确实没关系,”民警说,“但如果她一直闹下去,对你们的生活也会有影响。我的建议是,要么给她一些补偿,让她签字放弃主张;要么你们走诉讼程序,确认房屋产权归属后再交易。后一种办法比较耗时,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刘叔的儿子突然开口了:“爸,要不……要不就给小燕一点钱吧,她也不容易,在家带孩子……”
“你闭嘴!”刘叔气得浑身发抖,“她不容易?我容易吗?我把房子卖了替你还债,我还要给她钱?你是不是想把我逼死才甘心?”
中年男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事本来很简单,就是一个正常的二手房买卖。但因为一个贪心的儿媳妇,变得一团糟。刘叔想卖房救子,儿子却不领情,还在替媳妇说话。这个家,早就被折腾得不像个家了。
方瑶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周远,要不我们真的算了?我不想你掺和到别人家的家务事里去。”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更知道,如果这次放弃了,下次不一定还能遇到合适的房子。而且刘叔这个人,我真的不忍心看他被家里人欺负成这样。
“刘叔,”我说,“您别着急,这事儿总有解决的办法。民警说得对,如果您能给她一些补偿,让她签个字放弃主张,这事儿就能过去。钱方面,如果您暂时周转不开,我可以先垫一部分。”
刘叔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小周,你这是……”
“我不是可怜您,”我说,“我是觉得您是个好人,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再说了,这房子我是真喜欢,不想就这么黄了。”
刘叔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钱不用你垫,我还有几万块钱棺材本,给她就是了。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小燕在派出所闹了一天一夜,最终在民警的调解下同意了方案:刘叔额外给她三万块钱,她签字放弃对这套房屋的任何主张。虽然她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说什么“便宜了我们”,但好歹算是把事情解决了。
一周后,我们正式办理了过户手续。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方瑶抱着那个红本本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三年来,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隔壁的夫妻经常吵架,楼下的麻将馆通宵营业。方瑶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现在,终于有了。
搬家那天,刘叔特意过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楼下看了看,没上楼。我下楼去见他,他把水果递给我,说:“小周,这房子就交给你了。好好过。”
我接过水果,发现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页纸。哪个开关对应哪盏灯,哪根水管容易堵,哪个季节要注意防潮,甚至邻居家养了狗几点钟会叫,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叔……”我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叔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有些蹒跚,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似的。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方瑶从楼上下来,看到我手里的纸条,接过去看了看,眼圈也红了:“刘叔真是个好人。”
“是啊,”我说,“好人没好报。”
方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远,以后我们有钱了,把刘叔接过来住几天吧。”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和方瑶躺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地板还没来得及铺,墙上还留着刘叔当年贴的壁纸的痕迹。但我们俩都觉得,这是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方瑶侧过身,看着我说:“周远,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像刘叔他们家那样?”
“哪样?”
“为了钱撕破脸,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我想了想,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穷过,”我说,“知道钱重要,也知道比钱重要的东西更多。”
方瑶没说话,把脸埋进我怀里,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马路上有车驶过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但在这个八十多平米的空间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安宁。
后来我才知道,刘叔卖房子的钱并没有全部拿去给儿子还债。他留了十万块钱,给自己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单间,剩下的钱全给了儿子。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帮儿子,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
我不知道刘叔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但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到刘叔,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笑容。他说他现在一个人在住,每天去公园遛遛弯,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以前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刘叔笑着说,“现在好了,想干嘛就干嘛,自在。”
我也笑了,说:“那挺好的。”
刘叔看了看我,忽然说:“小周,你是个聪明人。那天在我儿媳妇面前,你把房价分析得头头是道,把她怼得说不出话来。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房子卖给你,错不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提前做了点功课。”
“不是功课的问题,”刘叔摇摇头,“是你这个人踏实。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肯下功夫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被夸得有点脸红,赶紧转移话题:“刘叔,有空来家里坐坐,方瑶老念叨您。”
“好,好。”刘叔笑着答应了,然后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老人,带着我们看房子,侃侃而谈。短短几个月,他就像老了十岁。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一记重拳。
但也总是在你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你一点光亮。
搬进新家半年后,我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方瑶换了份工作,去了一家更大的培训机构,工资涨了不少。我也升了职,加了薪,每个月的房贷虽然还压在身上,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刷了墙,铺了地板,换了门窗。虽然花了不少钱,但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那种满足感是无法形容的。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方瑶做一桌菜,我负责陪客人喝酒聊天。大家坐在客厅里,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有一次,一个朋友喝多了,问我:“周远,你说你当初怎么就那么坚持要买这套房子呢?换成我,被人那么折腾,早就不干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吧。”
“不甘心?”
“不甘心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说,“明明是自己努力争取的东西,凭什么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放弃?”
朋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
方瑶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天晚上送走朋友后,我和方瑶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天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来,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座发光的城堡。
方瑶靠在我肩上,忽然说:“周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买这套房子,现在会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在租房吧。”
“那你会后悔吗?”
“不会,”我说,“后悔也没用。人生就是这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只能往前走。”
方瑶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从被你逼着看房的那天起,”我说,“那三个月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方瑶锤了我一拳,力道很轻,更像是撒娇。
我搂紧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它也很小,小到只需要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就能装下两个人的全部梦想。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也不知道这套房子会不会像刘叔说的那样风水好。但我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阳台上的风继续吹着,方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安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她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我们在新房子里布置家具的场景,也许是以后有了孩子满地跑的画面。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笑着。
因为她的笑容,就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动力。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当初那家中介门店,正好碰到小周在门口抽烟。他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周哥,好久不见!房子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呢?生意怎么样?”
小周苦笑了一声:“别提了,现在的行情一天不如一天。上个月才成交了两单,还不够交房租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小周掐灭烟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周哥,你还记得刘叔那个儿媳妇吗?”
“记得,怎么了?”
“我听说她后来跟刘叔的儿子离婚了,”小周说,“好像是嫌他没本事,挣不到钱。离婚的时候还闹了一场,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想想也挺可悲的,”小周叹了口气,“为了那三万块钱,把一家人都得罪光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还把婚姻搭进去了。”
“人各有命吧,”我说。
小周点点头,又点了根烟:“还是周哥你厉害,当初一眼就看中了那套房子。现在那边的房价涨了不少吧?”
“还行,”我说,“涨了一点。”
“涨了一点也是赚啊,”小周笑着说,“早知道我也买一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房价涨不涨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值钱。
回到家里,方瑶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回来啦?”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方瑶数着,手里的锅铲不停翻动,“今天超市排骨打折,我买了两斤,够你吃的。”
“你真好,”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少来,”方瑶笑着躲开,“快去洗手,别在这儿碍事。”
我松开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手指,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眼神更坚定了,也可能是眉宇间的疲惫少了些。
生活就是这样,一点点改变你,等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晚饭后,我和方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腿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发。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们都没在意,只是享受这种难得的闲适时光。
“周远,”方瑶忽然叫我。
“嗯?”
“我们要不要养一只猫?”
我低头看她:“怎么突然想养猫了?”
“就是觉得家里太空了,”她说,“有个小动物热闹一点。”
我想了想,说:“好啊,改天去宠物店看看。”
方瑶高兴地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你要负责铲屎。”
“没问题!”她扑过来抱住我,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老公你最好了!”
我被她撞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
在这个八十多平米的房子里,有两个人和他们即将到来的猫,过着平凡而温暖的生活。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