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杂志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和转换增长动力的关键时期。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必须找到持续而强劲的内生动力。有效带动社会投资不仅关乎短期经济稳定增长，更关系到长期实现高质量发展与积蓄现代化建设持久动力的全局。社会投资作为市场化程度高、创新嗅觉敏锐的资本形态，通过市场化机制可以充分调动民间资本、企业资本和外资等多元主体积极性，打造驱动产业升级以及畅通国民经济循环的核心引擎。

图/中经视觉

深刻认识社会投资驱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机理

作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社会投资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是衡量市场经济活力的核心指标。充分调动各类社会资本积极性，有效引导它们投向国家重大战略和关键领域，是实现市场决定性质作用与政府有效作为协同发力的关键，也是构筑高质量发展持久动力的根本保障。社会投资对高质量发展的支撑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从要素配置效率看，社会投资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市场先锋。相较于政府投资，社会资本具有更强的市场敏锐度和效率导向。在有效的市场信号引导下，它会自发地流向投资回报率更高、技术前景更优和商业模式更可持续的领域和主体。这种流动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将资本、技术和人才等稀缺要素从低效部门向高效部门转移的动态优化过程。当社会资本顺畅流向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绿色低碳产业等符合国家战略导向的领域时，将促使资本、技术和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高效率部门集聚。这不仅直接推动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壮大，更重要的是通过竞争效应和示范效应，倒逼整个经济体系的资源配置效率提升。

从创新驱动看，社会投资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支撑。新质生产力的培育离不开持续大规模的研发投入和产业转化。单纯依靠政府财政投入往往难以覆盖所有创新环节且可能面临低效率的挑战。社会投资，特别是那些具有“耐心资本”特性的长期投资，能够有效弥补这一缺陷。它通过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为从实验室的原始创新到技术应用测试，再到大规模产业化的全链条提供差异化的资金支持。对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的早期投资，虽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则回报巨大，可为社会带来突破性的技术进步；对成长期和成熟期科技型企业的投资，则能快速扩大产能和抢占市场，从而形成现实生产力。同时，社会资本在教育、职业培训和医疗健康等领域的投资，直接提升了人力资本的质量和健康水平，为经济转型升级注入了坚实的人才资本与内生动力。社会资本所具备的市场敏锐洞察力与持续创新活力，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保障。这一特性有助于更充分地激活市场功能，进而提升资本配置的效率与回报水平。

从产业结构演进看，社会投资是推动产业协同与循环畅通的重要抓手。在双循环维度，社会投资发挥着“补短板、通堵点”的关键作用，充分发挥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从而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投资活力。在产业链维度，社会资本能更好适应市场需求变化，进一步推动供给结构优化升级。有效带动社会投资，有助于打通经济循环堵点，促进生产、分配、流通和消费各阶段衔接顺畅，从而显著提升产业链体系的稳健性与安全水平。在区域协调发展维度，社会资本遵循市场规律跨区域流动，能够有效促进城乡之间以及东中西部之间的产业衔接与要素流动，通过深化彼此间的经济协作，最终塑造一个功能互补和协调联动的现代化区域发展格局。这种基于市场选择的产业协同与区域互动，是经济结构向更高级和更合理形态演进的内在动力。

从可持续发展看，社会投资是推动绿色低碳转型的积极力量。随着ESG（环境、社会、治理）投资理念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本将环境效益作为重要的投资决策依据。对清洁能源与生态修复等产业的投资不断扩大，不仅直接贡献于经济增长，更通过绿色金融和碳市场等机制，对传统高耗能与高排放产业形成转型压力，引导其进行绿色化改造。这种基于市场选择的绿色导向，比单纯的行政命令更具可持续性，是推进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根本路径，可为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提供资金保障，从而为高质量发展注入了鲜明的绿色底色。

制约社会投资投向高质量发展领域的结构性矛盾

当前，在激发社会投资活力的政策背景下，一系列深层次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它们既存在于市场准入环节，也体现在投资回报周期、融资体系匹配和政策执行效果等多个维度，亟需通过改革创新加以破解。

准入领域的“名义开放”与“实际壁垒”矛盾。虽然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已全面实施，“非禁即入”原则得到确立，但在能源、铁路、电信和公用事业等传统垄断行业以及教育、医疗和养老等社会事业领域，各类隐性壁垒依然存在。“玻璃门”“旋转门”和“弹簧门”现象尚未根除。社会资本往往面临比国有企业更严格的资格审查、规模要求或附加条件，导致政策层面的“明宽”与实践层面的“暗窄”形成落差，使得许多具备潜力的投资领域无法对社会资本形成有效吸引。

投资回报的“长期价值”与“短期压力”矛盾。许多关乎国家长远发展和质量提升的领域，如基础科学研究、重大技术攻关、中长期基础设施建设与普惠性社会服务等，普遍具有投资周期长、风险高与短期财务回报不确定的特点。而相当一部分社会资本，受限于基金存续期、考核周期和股东回报要求等，存在明显的短期化倾向。这种风险收益的“周期错配”，导致社会资本不愿也不敢进入那些最需要长期耐心资本的领域。

融资体系的“风险偏好”与“企业特质”矛盾。现有的金融体系，特别是以银行为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其风控模型和信贷文化往往更倾向于重资产、有抵押和现金流稳定的成熟企业。而对于大量轻资产、高成长和高风险的科技创新型中小微企业，以及需要长期融资的社会基础设施项目，传统的信贷支持难以有效覆盖。这种“规模歧视”和“风险厌恶”的结构性矛盾，使得最具有创新活力的微观主体难以获得及时的金融活水，不利于形成良好的社会投资微观基础。

政策环境的“顶层设计”与“末端执行”矛盾。国家层面出台了一系列鼓励社会投资的政策，但到了地方层面，可能因认识偏差、能力不足、利益羁绊或问责压力，出现落实不到位和执行打折扣的情况。“新官不理旧账”、政策朝令夕改与合同违约等现象时有发生，严重损害了政务诚信和投资者的稳定收益预期。政策传递的“最后一公里”梗阻，使得良好的顶层设计难以转化为社会资本可感、可信与可依的市场环境，影响了投资信心和决心。

构建社会投资服务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

为了破解上述矛盾，需要以系统性思维推进投融资体制机制创新，从模式、空间、环境和政策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构建一个激励相容与畅通高效的社会投资生态系统。为有效带动社会投资，需多措并举拓展投资空间，并通过强化政策协同形成合力，系统提升社会资本的参与意愿和能力。

在拓展投资空间方面，首先，要持续放宽市场准入限制，切实做到“非禁即入”，清理各类隐性壁垒，打破地方保护和行业垄断，尤其在铁路、电信、能源和公用事业等传统领域有选择地向社会资本开放，鼓励其参与国家重大科技创新平台、产业创新中心与产融合作实验室等建设，支持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其次，应加快推进重点领域投资开放，围绕国家重大战略，明确推荐社会资本参与的重点项目和领域，包括5G、人工智能和工业互联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光伏、风电和储能等新能源设施，城际铁路和港口航道等交通项目，以及养老、医疗、教育和生态环保等社会事业和绿色领域。再次，需着力优化营商环境，深化“放管服”改革，精简审批环节、压缩时限与提升效率。最后，实行行政许可清单管理，加强产权保护，建立健全政务诚信机制，坚决纠正政府违约行为，增强社会资本信心，并加强政策宣传和投资信息服务，帮助经营主体把握投资机遇。

在强化政策协同方面，要注重财政、金融、产业与区域等政策的配套联动。财政政策应更加精准有效，优化支出结构，合理安排资金使用方式。创新使用投资补助、贷款贴息和以奖代补等方式，进一步发挥它们的政策杠杆效应。落实减税降费，重点支持制造业、科技研发和小微企业，并通过政府采购为社会资本投资创新和绿色领域提供市场空间。货币政策要着力减轻实体经济融资负担，同时保障市场流动性的适度充裕。运用结构性政策工具，引导金融资源投向普惠小微、绿色发展和科技创新等领域。同时，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提高直接融资比重，拓宽企业融资渠道。产业政策要强化创新引领，围绕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和现代化产业体系明确投资方向，鼓励社会资本参与产业基础再造、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攻关和技术改造升级，并注重与竞争政策协调，维护公平市场环境。区域政策要突出协调发展，引导社会资本积极参与京津冀协同发展和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等区域重大战略，以及西部大开发、东北振兴和县域城镇化建设等领域，为投资拓展更多空间载体。

建立健全风险防控体系保障社会投资行稳致远

在全力激发社会投资活力的同时，必须牢固树立底线思维，统筹发展与安全，建立健全风险防控体系，确保社会投资健康与可持续发展。

一是加强投资项目全周期风险管理。建立健全投资项目评估机制，科学论证项目可行性，避免盲目投资和重复建设。加强项目建设和运营过程中的风险监测，及时发现和处置风险隐患。完善项目退出机制，保障社会资本合法权益。特别是对于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项目，要严格规范项目发起、论证、采购和执行等各环节管理，防止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

二是完善社会资本投资监管框架。针对新的投资模式和业态，及时完善监管规则，堵塞监管漏洞。加强部门协同监管，避免监管真空和监管套利。运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提高监管力度。强化行业自律和社会监督，形成多层次风险防控体系。

三是注重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完善投资者保护制度，畅通投资者维权渠道。通过严格的信息披露规制，保障投资过程的透明度，从而系统性地降低信息不对称。健全纠纷多元化解机制，及时有效解决投资争议。加强投资者教育，引导社会资本理性投资。

有效带动社会投资是构建高质量发展新格局的关键，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这需要坚持市场化改革，创新投融资机制，不断拓展投资空间。同时，需要优化投资环境，加强政策协同，并健全风险防控体系。充分激发社会投资的活力与潜力，不仅为应对当前挑战，更是构建现代化经济体系的长远之策。必须精准把握市场规律与国家战略，以改革为动力，将社会资本的巨大潜能转化为推动产业升级与技术创新的坚实力量，为中国式现代化注入持久动力。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陈福中；本文第二作者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 贾维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