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经旧金山金门大桥的货轮。2025年11月的最新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PMI录得48.2%，连续第九个月处于收缩区间。图/视觉中国

关税战对供应链的影响仍在持续，企业成本压力尚未完全传导至消费端。相关数据显示，2026年美国经济发生滞胀的风险正在上升

文｜孙朝阳

当市场对美国经济前景争论不休时，供应链数据正在传递一个清晰信号：美国经济正在失去增长动能，而通胀压力远未消散。

作为美国经济健康状况的实时晴雨表，美国供应管理协会（ISM）的采购经理人指数（PMI）提供了比官方GDP（国内生产总值）数据更及时的洞察。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ISM持续追踪企业采购活动，其数据与美国GDP的相关系数高达0.72。白宫和美联储在每月PMI报告发布前至少两天即可获得数据——这凸显了供应链指标在政策制定中的核心地位。

制造业持续收缩，经济增长严重疲软

2025年11月的最新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PMI录得48.2%，连续第九个月处于收缩区间（低于50%的荣枯线）。与此同时，服务业PMI为52.6%，虽保持扩张但增速缓慢。考虑到服务业占美国经济约88%，这一温和扩张难以支撑整体经济健康增长。

基于ISM数据的历史相关性模型，截至2025年11月底，美国GDP目前仅以年化1.3%的速度增长——这一增速远低于健康经济体的正常水平。相比之下，美国经济统计局（BEA）公布的2025年二季度实际GDP增长率为3.8%（经修正）。

这种巨大差异源于供应链经济的剧烈波动。2024年四季度至2025年初，面对关税威胁，美国企业开展了史无前例的“抢进口”行动，大量提前采购以规避潜在关税。由于进口在GDP核算中作为减项，这导致2025年一季度美国GDP收缩0.6%。随后二季度进口活动骤降，人为推高了GDP至3.8%。

这种由进口波动驱动的GDP数据掩盖了经济的真实状况。剔除进口活动带来的波动性后，美国经济的长期增长率约为1.3%，意味着美国经济面临停滞甚至衰退的风险。

供应链通胀压力显著，价格传导尚未完成

更令人担忧的是供应链中累积的通胀压力。ISM制造业价格支付指数在2025年全年保持在58.5%的高位，服务业价格支付指数更是达到65.4%。作为扩散指数，数值越高于50，价格上涨的速度越快——这表明美国企业支付的采购成本正在逐月显著增长。

美国劳工统计局的生产者价格指数（PPI）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中间需求产品（供应链中用于制造其他产品的商品）在2025年的12个月同比涨幅为3.8%——几乎是美联储2%通胀目标的2倍。无论是加工商品，还是铝、糖等原材料，涨幅均保持一致，显示通胀压力的广泛性。

关键在于，这些成本压力尚未完全传导至消费端。ISM对企业的调查显示，仅34%的公司已向最终客户提价，意味着近三分之二的企业仍在吸收成本上涨。典型案例是通用汽车。

根据多家主流财经媒体报道，通用汽车在2025年7月22日发布的二季度财报中披露，关税导致该季度利润减少11亿美元。首席执行官玛丽·博拉（Mary Barra）在财报电话会议中表示，公司尚未向客户转嫁这些成本，“我们将不得不这样做”。

这预示着消费端价格上涨即将到来。ISM服务业价格支付指数与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具有长期相关性，且前者通常领先后者。目前服务业价格支付指数持续处于高位，而CPI正在追赶。

企业关税应对策略：成本吸收与供应链重构

面对关税压力，美国企业正在采取多元化应对策略。根据ISM调查：

* 37%的企业选择吸收关税成本——直接支付关税但不提价，这对企业利润构成重大压力；

* 34%的企业已向客户提价——但这意味着66%的企业尚未转嫁成本；

* 13%的企业寻求国内采购替代方案——这符合关税政策的预期目标；

* 13%的企业转向第三国采购——寻找关税更低的替代来源地；

* 3%的企业申请关税豁免——这一比例预计将上升。

值得注意的是，寻求国内采购和转向第三国采购的企业比例相当。考虑到美国制造成本相对较高，供应链转移可能更多流向墨西哥等第三国，而非回流美国本土。墨西哥已成为这轮供应链调整的主要受益者。

企业对关税的担忧程度正在下降。2025年4月“解放日”宣布时，91%的受访企业表示高度担忧关税影响。随后这一比例逐月下降——并非因为关税威胁消失，而是企业意识到关税将长期存在，必须找到应对之策。

2026年美国经济展望：滞胀风险上升

从供应链角度观察，美国经济在2025年三季度处于停滞状态。制造业需求信号疲软，企业谨慎控制人员编制和生产规模。在很大程度上，这种经济疲软源于关税不确定性带来的心理因素——企业推迟招聘、削减订单、降低生产以避免库存积压。

然而，通胀压力非常现实。供应链中的3.8%通胀率、企业采购成本的持续上涨，以及大量尚未转嫁的成本，都指向一个方向：消费端价格上涨即将到来。

这正是经济学家担忧的滞胀风险——低增长叠加高通胀。

目前美国股市表现强劲，但必须认识到股市与实体经济截然不同。仅凭股市强劲判断经济健康是错误的。供应链数据传递的信号更为真实：GDP疲软、需求信号疲弱、通胀压力显著。

美联储面临艰难抉择。就业市场疲软通常要求降息刺激需求，但持续的通胀压力令人担忧利率是否已足够低。在低增长和高通胀之间，货币政策的腾挪空间正在收窄。

展望2026年，关键变量在于：企业能否完成供应链重构并找到有效的成本控制策略？通胀压力能否在不引发经济衰退的情况下得到控制？美联储能否在增长与通胀之间找到平衡？

从供应链视角来看，答案并不乐观。预计到2026年一季度，企业将基本完成关税应对策略调整，不确定性有望下降。与此同时，积累的通胀压力将加速向消费端传导，推高整体物价水平。在这种背景下，美国经济走出停滞、避免滞胀的道路将颇为崎岖。

【作者是国际供应学会（ISM）中国理事和专家委员会主任；编辑：李高超】

责编 | 王祎

封图来源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