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艘满载着俄罗斯乌拉尔原油的超级油轮,正像一群迷路的巨鲸,散落在从马六甲海峡到中国南海的广阔水域里漂着。 船上加起来超过1200万桶的石油,足够装满一个中等规模的湖泊。 这些油轮的目的地状态栏里,有的标注着“待订单”,有的干脆是“中国待订单”,更多的只是在海上漫无目的地低速转圈。 它们的共同点是:买家突然消失了。
这一切的戏剧性转折,源于2026年2月初的一纸协议。 美国总统特朗普周一宣布,印度同意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以此换取美国降低贸易关税。 印度总理莫迪随后确认了协议的存在。 消息一出,国际能源市场一片哗然。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印度还是俄罗斯“打折油”最狂热、最稳定的头号粉丝。
这个转变的幅度大得惊人。 把时间拨回2022年之前,俄罗斯原油在印度的进口版图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占比只有可怜的0.2%。 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制裁让俄罗斯的石油急需寻找新出路,于是开出了大幅折扣。
面对每桶便宜5美元甚至更多的“骨折价”乌拉尔原油,印度炼油厂的眼睛亮了。 他们敞开大门,疯狂采购。 到2024年中,印度每天从俄罗斯进口的原油峰值超过了200万桶,这个数字占了当时俄罗斯通过海路运出石油总量的一半。 俄罗斯原油在印度总进口量中的占比,像坐了火箭一样从0.2%猛蹿到35%到40%。 印度一举成为俄罗斯原油在亚洲市场最大的“接盘侠”,俄罗斯也成了印度低成本能源的顶梁柱。
这根柱子从2025年开始就出现了裂痕。 在美国持续的政治和经济压力下,印度的进口量开始一点点往下滑。 到了2026年1月,日均进口量已经跌到了120万桶。 美印这次协议的达成,等于是给下滑趋势踩了一脚急刹车,直接归零。
对于已经深度依赖俄罗斯廉价油的印度炼油系统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粮”。 部分印度炼油企业已经暂停了新的乌拉尔原油采购合同,焦急地等待新德里方面给出更明确的指示。 他们陷入两难:一边是来自华盛顿不可抗拒的政治压力,另一边则是工厂里嗷嗷待哺的炼油装置和国内对廉价燃料的庞大需求。
印度的突然“退单”,让俄罗斯措手不及。 那12艘漂泊在海上的油轮,大部分原本的目的地就是印度的各大港口。 俄罗斯的算盘打得很精:西方市场关闭后,广阔的亚洲,特别是人口众多、需求旺盛的印度,就是他们能源出口的生命线。 他们给出了诱人的折扣,建立了稳定的运输线路,眼看生意就要做得风生水起,最大的客户却在一夜之间“翻脸”了。 这1200万桶原油瞬间成了“无主之货”,更棘手的是,在大西洋、地中海和红海,还有十几艘同样装载着乌拉尔原油的油轮正朝着亚洲方向开来,它们原本标注的终点站是新加坡。
船上的石油总得有个去处。 压力立刻传导到了莫斯科。 俄罗斯的财政状况本就不容乐观,其油气收入在2024年同比暴跌了34%,2026年1月的收入更是跌到了2020年夏季以来的最低点。 石油出口是俄罗斯经济的命脉,他们急需现金。 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大折扣,在全球市场上“挥泪大甩卖”,寻找新的接盘侠。 自特朗普宣布美印协议的消息后,乌拉尔原油相比国际基准布伦特原油的折扣幅度已经明显加深,价格一度比布伦特原油低了约10美元一桶,甚至比同样受制裁的伊朗原油还要便宜。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亚洲另一个能源进口巨无霸,中国。 从体量上看,中国似乎是唯一有能力消化这上千万桶多余原油的国家。 俄罗斯方面也抱着极高的期待,希望中国能出手“救场”。
中国的反应,却给这场能源危机增添了一层复杂的博弈色彩。 中国的独立炼油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茶壶”炼厂,对这批飘在海上的乌拉尔原油似乎并不那么“感冒”。 这并不是说中国完全不买俄罗斯石油。 恰恰相反,根据船舶追踪机构克普勒的数据,2026年1月,中国平均每天进口的乌拉尔原油达到了50万桶,这个数字创下了历史新高。 中国确实吸收了一部分印度留下的缺口。 然而,每天50万桶的规模,与印度巅峰时期每天超过200万桶的吸纳能力相比,差距太大了。 这区区50万桶,根本填不满印度转身后留下的巨大空洞。
中国炼油厂有自己精明的算盘。 他们更偏爱从俄罗斯太平洋港口,比如科济米诺港出口的ESPO原油和萨哈林岛出口的Sokol原油。 这两种原油属于轻质低硫油,品质更高。 对炼油厂来说,加工轻质低硫原油就像用好面粉做高级面包,不仅出产率高,能提炼出更多像汽油、航空煤油这样的高价值轻质产品,而且对设备的腐蚀小,运行周期长,综合加工成本更低。 更重要的是,从俄罗斯远东港口运到中国沿海,航程短,物流成本和时间成本都优势明显。
反观来自波罗的海或黑海港口的乌拉尔原油,它属于重质高硫原油。 这种油就像粗糙的杂粮面粉,加工难度大。 为了处理其中大量的硫化物,炼厂需要配备更复杂、更昂贵的脱硫装置,加工过程中产生的酸油多,容易造成设备结垢和腐蚀,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产检修。 有行业内测算显示,综合加工成本可能高出20%以上。 而且,从欧洲港口绕过大半个地球运到亚洲,漫长的海运航线本身就意味着更高的运费和更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中国那些已经按照加工轻质低硫原油设计和优化过的现代化大型炼厂来说,突然大规模转用重质高硫的乌拉尔原油,在经济和技术上都不划算。 他们会失去生产高附加值化工产品的优势,甚至可能影响整个生产线的稳定运行。
除了中国,其他亚洲国家也难当大任。 印尼偶尔会进口一些俄罗斯石油,但同样偏好轻质的ESPO原油,对乌拉尔原油的需求非常有限且不稳定。 放眼整个亚洲,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印度那样既有巨大胃口,又能承受重质高硫油,还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大买家。
而此刻的全球石油市场大环境,对俄罗斯更是雪上加霜。 市场正笼罩在供过于求的阴影之下。 美国页岩油产量保持高位,OPEC 内部对于是否继续减产意见不一,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的预期抑制了需求增长。 在这种宽松的背景下,买家变得挑剔,即便是“骨折价”的石油,要找到新家也异常艰难。 那12艘油轮,成了漂浮在海上的、最显眼的过剩标志。
印度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高达89%的石油消费依赖进口,放弃俄罗斯的低价油,意味着能源成本很可能上升。 为了弥补缺口,印度不得不加速推动进口来源多元化。 数据显示,2026年前四个月,印度从美国进口的原油量已增长到631万吨,同比增幅显著。 然而,美国原油也存在问题:长途运输的物流成本更高,其原油特性与许多印度炼油厂的传统加工工艺不完全匹配。 有分析师估计,美国原油对印度的最大出口量可能也只能达到每天40到50万桶,远不能完全填补俄罗斯原油留下的每日超百万桶的窟窿。 印度可能需要从中东、非洲等地寻找更多来源,但这都需要时间重新谈判合同、调整物流体系。
于是,一个僵局形成了。 俄罗斯急着卖,折扣越打越低;印度想买却迫于压力不敢买;中国能买但不想多买;其他买家要么吃不下,要么不想吃。 那12艘油轮,连同它们承载的1200万桶原油,就这样被卡在了地缘政治和市场经济交叉的十字路口,成为国际贸易流中最显眼的一团“淤塞”。 它们每在海上多漂一天,都在默默计算着高昂的船租和冻结的资本,同时向全球市场释放着供应过剩和需求转移的强烈信号。 这些钢铁巨轮漂浮的轨迹,正在悄然重塑着亚洲乃至全球的能源贸易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