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公布后仅仅几个小时,特朗普就在白宫召开了记者会。他愤怒地批评最高法院的裁决“荒谬、措辞拙劣且极端反美”。紧接着,他宣布已经签署一项新的行政命令,依据另一部法律——《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来自所有国家的进口商品征收临时关税。最初宣布的税率是10%,有效期150天。
然而,事情在第二天又发生了戏剧性变化。2月2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宣布将这项“全球进口关税”的税率从10%提高到15%,并且“立即生效”。他声称这是在对最高法院裁决进行“全面、详尽且完整的审查”后做出的决定。根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总统在国际收支出现根本性问题时,有权征收最高15%、最长150天的临时关税。特朗普选择直接顶格用到15%。
几乎就在特朗普宣布加税的同时,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接受了媒体采访。他传递出一个看似矛盾的信息:尽管美国将对全球加征新关税,但美国与中国、欧盟、日本等主要贸易伙伴已经达成的协议依然有效,美方希望这些国家信守承诺。格里尔特别提到了中国,他强调美国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对中国加征的部分高额关税,并不在此次最高法院裁决的范围内。白宫方面也出面表示,“美国希望这些贸易伙伴明白,这些协议是有效的”。
要理解这种一边挥舞大棒、一边急忙安抚的矛盾行为,必须搞清楚“对等关税”到底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对特朗普政府如此重要。自2025年上台以来,特朗普政府频繁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以应对所谓的“不公平贸易”为由,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多国加征关税。其中,针对中国的部分尤为突出,被称为“对等关税”。
这种“对等关税”一度成为特朗普对中国进行极限施压的核心工具。在2025年中美贸易战最激烈的时候,特朗普政府曾威胁将对中国商品的关税税率最高加到145%,其中125%就是打着“对等关税”的旗号。当去年10月中国升级稀土出口管控措施后,想不出其他招数的特朗普,又掏出了“对等关税”的大棒,威胁要加征100%的关税。可以说,“对等关税”是特朗普政府手里一张可以随意增减、威慑力巨大的“谈判王牌”。
这张王牌的存在,与2025年中美达成的一项关键协议密切相关。2025年10月30日,中美元首在韩国釜山举行会晤,双方经贸团队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的磋商中达成了一系列共识。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美方将暂停实施针对中国商品加征的24%的“对等关税”,为期一年,但同时保留10%的基准关税税率。作为回应,中方也相应暂停了24%的对美反制关税。这份“休战协议”的基础,就是美方维持10%的“对等关税”,并暂停另外24%的部分。
现在,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直接判定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对等关税”违宪。这意味着,构成中美“休战协议”基础的那10%的基准关税,以及被暂停的24%的关税,总计34%的关税部分,其法律依据被彻底推翻。对于特朗普政府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项征税工具,更是失去了一个在与中国谈判时至关重要的筹码。
裁决公布后,中国商务部在2月23日作出了正式回应。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表示,中方注意到美国最高法院公布的裁决结果,正在对相关内容和影响进行全面评估。发言人重申,中方一贯反对各种形式的单边加征关税措施,强调贸易战没有赢家,保护主义没有出路。发言人指出,美方的“对等关税”、“芬太尼关税”等单边措施既违反国际经贸规则,也违反美国国内法。中方敦促美方取消对贸易伙伴加征的有关单边关税措施。
商务部的回应中还包含了一个重要观察:“我们也注意到,美方正在准备采取贸易调查等替代措施,以期维持对贸易伙伴加征的关税,中方将对此保持密切关注并坚定维护中方利益”。这句话直接指向了特朗普政府宣布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加征新关税的举动。中方的态度很明确:美方如果试图用新的法律工具来简单“填补”被裁掉的34%关税,中方可能不会将其视为对原有“休战协议”的履行。
特朗普政府面临的法律困境不止于此。最高法院的裁决还引发了一场潜在的财政海啸。根据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预算模型的估算,此前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关税总额可能已经超过1750亿美元。裁决公布后,包括大型零售商开市客(Costco)在内的数百家美国企业迅速提起了诉讼,要求政府退还它们已经缴纳的这笔“违宪”关税。特朗普本人在记者会上也承认,关于是否必须退款的问题,可能还需要打上“2到5年的官司”。
市场分析机构指出,最高法院的裁决将美国进口商品的实际平均关税率从大约16.8%拉低到了9.5%左右。但特朗普政府迅速推出的15%全球关税,又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这种下降。经济学家认为,无论税率如何变化,关税成本的绝大部分(有分析称近90%)最终都落在了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身上。耶鲁预算实验室的一项分析显示,这些关税导致美国家庭平均每年损失1681美元。
整个事件清晰地展现了美国政治体系中“三权分立”的制衡作用。最高法院通过司法裁决,对行政分支(总统)试图绕过立法分支(国会)行使核心财政权力的行为进行了限制。裁决书中引用了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八款,强调征税权属于国会,这是制宪者为了防止行政权力滥用而设立的关键防线。历史上,从1952年的“钢铁厂案”到2023年的“学生贷款减免案”,最高法院多次在关键时刻划定总统权力的边界。
对于其他国家和企业而言,这场关税风波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港执行董事吉恩·塞罗卡表示,法院的裁决影响了约三分之二已征收的关税,并开启了新的不确定性。企业一方面要面对是否申请退税的复杂抉择,另一方面又要应对可能生效的新关税,规划供应链和投资变得异常困难。
白宫贸易代表格里尔在采访中希望中国“遵守协议”。但从中方的视角看,中国一直在遵守2025年釜山达成的协议。相比之下,在“对等关税”被裁定违宪后,特朗普政府迅速拿出其他法律条文加征新关税,甚至将税率从10%提高到15%,同时又说“中美一切不变”,这种操作反而更可能被视为是在改变协议现状的一方。格里尔的紧急解释,恰恰反映了白宫在失去重要谈判筹码后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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