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创始人 贾国龙
“西贝要关一部分店,我希望有个新品牌能够承接一部分门店和员工。”
说出这句话时,贾国龙正站在北京798艺术区一家名为“天边砂锅”的后厨门口。这是2026年3月中旬的北京,春寒料峭,而这位在中国餐饮江湖闯荡了38年的老兵,刚刚点燃了一簇新的火苗。
这家位于798核心区域的独栋建筑,被贾国龙装修成了当下流行的“山野风”。粗粝的肌理漆墙面、木质桌椅、随处可见的内蒙古装饰品,以及楼梯边陈列的巴盟面粉——一切都在暗示,这与他掌舵的那个曾经拥有300多家门店的西贝,有着某种刻意的切割。
店名叫“天边砂锅”,主打的是贾国龙家乡内蒙巴盟的砂锅焖面。人均消费则为40-50元,这个价格放在寸土寸金的798艺术区,显得有些谦卑,甚至带着某种“赎罪”的意味。
告别“麦肯梦”
如果你在过去几年见过贾国龙,他大概率会跟你畅谈快餐的标准化、万店基因以及“全球每一个角落都有西贝”的宏愿。
那时候的他,对标的是麦当劳、肯德基。
2015年至今,西贝在快餐赛道上几乎把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燕麦工坊、燕麦面、麦香村、超级肉夹馍、酸奶屋、弓长张、贾国龙功夫菜、贾国龙中国堡、小锅牛肉……9年时间,11个子品牌,耗资数亿,最终大多折戟沉沙。
“很多连锁餐饮对标麦当劳,包括我。”在2025年底的一次采访中,贾国龙罕见地承认,“吸收了很多‘麦肯’的先进做法,但‘麦肯’也有局限性,正餐毕竟和快餐不是一个物种。”
他甚至用了“误判”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过去8年执意做快餐的坚持。
真正击碎贾国龙“麦肯梦”的,是2025年9月那场席卷西贝的舆论风暴。
当时,因为一场关于预制菜的争议,西贝被推上风口浪尖。客流断崖式下滑,贾国龙陷入了“自证清白”的循环。整整40个夜晚,他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如果能重来,坚决不硬刚。”事后复盘时,贾国龙的反思带着几分苦涩,“吵架得两个人吵,你不吵,也吵不起来。”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一个根本性问题:“长期忽视了顾客的声音。”
那场风波过后,西贝开始大规模调整:儿童餐牛肉饭的牛肉酱改回门店现炒;羊肉串恢复现切现串现烤;猪排烩酸菜换成生排骨现炸现炒。那个曾经追求“计时沙漏”的西贝,开始允许门店根据现制流程延长上菜时间。
798的“试验田”
“天边砂锅”的诞生,恰逢西贝38年历史上最艰难的时刻。
今年年初,贾国龙确认将关闭全国102家门店,约占门店总数的30%,涉及约4000名员工。关店的直接原因是客流下滑——在去年9月风波后的4个月里,西贝的生意下滑了40%至60%。
但贾国龙没有躺平。
2026年2月13日,春节前,“天边砂锅”在798悄然开业。这家店其实一年前就被贾国龙盘下来了,最初计划开一家西贝餐厅。但风波之后,他决定调整思路,换一个全新的方向。
“我想过开火锅店,想过开烤肉店,也想过做小吃,想过好多,最后还是决定开一家砂锅焖面店。”贾国龙对《每日经济新闻》解释,“因为我从小吃焖面长大的,我对焖面情有独钟。”
这家店刻意隐藏了所有与西贝有关的印记。没有标志性的红白格桌布,没有“I ♥莜”的slogan,甚至店名里都没有“贾国龙”三个字。店员在面对顾客询问时,也会谨慎地撇清关系:“除了老板一样,别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但在细节处,又处处流露着贾国龙的用心。
一层的后厨采用全明厨档口设计,顾客能清晰看到厨师制作焖面的每一个步骤。这是对那场预制菜风波最直接的回应——既然消费者要“烟火气”,他就把烟火气搬到台前。
二楼甚至邀请了巴盟的摇滚乐队驻唱,粗犷的内蒙古民谣在798的工业遗址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贾国龙说:“这家店在798,就必然要更有艺术氛围。”
一场“曲线救国”
“西贝这个品牌还是要做,未来关一部分、转(新品牌)一部分、保留一部分核心门店。”贾国龙对这个新品牌的定位非常清晰。
换句话说,“天边砂锅”不仅仅是一个新品牌的探索,更是一个承接西贝关店后遗留资产的“蓄水池”。
那些被迫关闭的西贝门店,有可能经过改造升级,变成“天边砂锅”;那些将被裁撤的西贝员工,也有机会在这个新品牌里找到位置。
这是一种务实的生存策略。
在管理层层面,贾国龙也已经腾出手来专注新业务。今年春节前,他卸任了西贝主品牌CEO,由老将董俊义回归接棒,全面负责西贝的日常运营。而贾国龙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天边砂锅”上。
从数据上看,这个新生意开局还算不错。开业以来,人均消费稳定在48元左右,最高峰一天能上700多人。大部分是周边上班族的工作餐,三十多块钱就能吃饱,人均五六十就能吃得很好。
贾国龙和妻子经常出现在这家店里。他们在角落的座位点满一桌菜,品尝、交流,和店员讨论砂锅的大小、装饰的细节。用餐高峰时,他会随机和顾客搭话,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今天吃得怎么样?满意吗?有没有需要改进的?”
这种状态,让人想起1988年那个在内蒙古临河县开小吃店的年轻人。那时候没有预制菜的争议,没有标准化与烟火气的博弈,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让顾客吃好。
没有答案的探索
“天边砂锅焖面”这个品牌,虽然目前是一家精致的门店,但在贾国龙的规划中,它未来完全可能改造成街边小店。“因为街边小店也需要升级,中国人要求吃的东西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营养,街边小店也可以很有调性。”
这或许是贾国龙在经历了无数次试错后,找到的新方向——不再执着于万店基因,不再迷恋“麦肯梦”,而是回归到餐饮最本质的东西:好吃、实惠、有烟火气。
但这条路能否走得通,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焖面品类虽然大众接受度高,但市场竞争激烈,既有众多街边小店的低价竞争,也有其他连锁品牌的布局。从高端正餐跨界到人均40-50元的亲民赛道,贾国龙能否精准把握目标客群的需求,实现品牌调性与性价比的平衡,依然是不小的挑战。
更重要的是,这家承载着西贝转型希望的新店,能否真正帮助母公司走出困境,还是未知数。
今年1月,西贝累计亏损已超6亿元。虽然获得了包括新荣记创始人张勇、前阿里合伙人胡晓明以及同乡企业家林来嵘的投资,但资本加持并不能直接解决经营问题。
贾国龙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假如西贝活不下来,我绝对不会再创业了,和夫人回草原养羊。”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个从草原走出来的硬汉,依然选择站在一线。在后厨盯着砂锅的火候,在店里问顾客“吃得怎么样”,在每一个细节里寻找西贝活下去的可能。
“天边”这个名字,或许寄托了他某种隐秘的期许——草原的天边,是故乡;而商业的天边,是那个尚未抵达、但始终在路上的远方。
来源:邱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