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倩 编辑|陈之琰
来源 |暗涌Waves
图片 | 豆包AI生成
AI正在重构所有行业的组织形态。从软件开发到内容创作,“超级个体”革命掀起的OPC(一人公司)浪潮正席卷全球。
这股冲击波也影响到了风险投资行业。2025年,硅谷风险投资人Elad Gil独立管理的基金净赚1300亿。在全球VC募资寒冬中,他单枪匹马给第四期基金募了30亿美元,是2023年第三期基金规模的3倍,甚至超过去年诸多Mega Fund的成绩。这支自2020年成立的基金没有团队,所有决策由Gil一人完成,却投出Instacart、Figma等多个改变行业格局的现象级基础设施公司。
作为前Twitter战略副总裁、前Google产品经理,以及Color Genomics联合创始人,Gil亲手从0到1打造过估值数十亿美元的科技公司,也从来就不是什么nobody。但从另一个维度看,他的尝试或许也能让人思考另一件事:在个人极高的认知密度,叠加AI杠杆与扁平决策的前提下,去机构化的VC是否真能批量成立?
中国一级市场也在近两年出现了零星Solo VC的尝试。近期,「暗涌Waves」独家获悉,资深投资人阮飞成立了一支专注于全球化投资的“一人基金”——Captain Vanguard Capital(锋领资本)。锋领资本是一家day one就以双币运作、solo GP形式的VC机构,目前人民币基金完成数千万首关。同时,目标数千万美元的美元基金也在同步募集之中。
阮飞拥有北京大学电子学系和国际关系双学位、物理电子学研究生,从事VC投资、尤其是全球化跨境投资十余年,历任创新工场投资董事、复星锐正资本高级投资总监、日初资本出海业务负责人。
未来,锋领资本投资方向聚焦出海和全球化行业,主要关注欧美等高消费力市场的品牌和服务的投资机会。阮飞告诉「暗涌Waves」,他更关注传统“衣食住行”的需求在新技术时代下的变化和机遇,其投资方向和关注重点落在“AI和物理世界的连接+全球化”。
对于今天的阮飞来说,选择Solo VC这种形式更像是一种隐喻,是一个全球投资老手主动选择的自我进化。用十年积累的垂直市场认知,去捕捉结构性机会,正是OPC模式的理想试验田——出海链条极长、需要深度本土化认知,天然适合“认知密集型”的超级个体,而非“资金密集型”的大兵团。
「暗涌Waves」最近和全新启程的阮飞聊了聊他走过的周期,以及他眼中不同于世俗的未来。
以下为阮飞的自述,经编辑——
传统VC正在失效
站在2026年的节点回望,中国风险投资行业已经走过了34年的历程。如果说2015年的“双创”是烈火烹油的起点,那么现在,传统VC已经走到了必须回答生存命题的十字路口。
在我选择成立“一人基金”之前,我反复思考过一个问题:现在的风投机构,真的比一家便利店更先进吗?
结论是令人沮丧的。现存的绝大部分风险投资基金,综合管理水平连便利店都不如。在便利店里,刚需款永远在最深处,利润款(烟、口香糖等)永远在收银台,系统实现了自动化库存与分成管理。而我们的风投机构,内部项目管理往往还停留在Excel表格阶段,信息孤岛严重,群狼人海战术下的管理成本高昂。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传统“大兵团”模式正在产生巨大的内耗。
赚管理费还是赚Carry?
对于正常意义上的风险投资模式来说,主要的收入来自于两部分:
首先是管理费,一般为基金规模的2%/年,这部分收入主要用于维持基金运作的运营成本;超额收益部分的Carry。一般按照国内主流基金的方法,在基金收益超过一个固定的年化收益以后,超额收益按照20%归基金管理人,80%归投资人的方法进行分配。
基金存续期动辄8到12年,要看到Carry往往在5年以后。这就催生了两种路径:一种是拼命做大规模赚取2%的管理费,以维持庞大的团队开支;另一种是精挑细选赚取Carry。
在资本市场火热时,大基金可以靠管理费高薪挖人,通过幸存者偏差来维持声量。但当市场下行,业绩不稳、反投压力增大,大基金就陷入了平庸化的困境。
GP和LP之间从利益共同体,走向了悖论。
“屎上雕花”毫无意义
在传统风投架构中,最了解项目的人往往没有决策权,而决策者往往不在一线。
这导致了大量的投资经理沦为“内部FA”——为了证明一个项目值得投,他们花费大量精力做各种精美的报告,我称之为“屎上雕花”。这些工作除了自我证明,对最终的投资收益毫无贡献,且随着AI的普及,这些工作正被机器完美替代。
更糟糕的是激励机制的断层。由于人员流动率高,非合伙人很难待到项目退出拿Carry的那天,他们的收入本质上还是工资加奖金。这导致很多人只是为了“把项目投掉”,项目赚钱了写简历跳槽,亏了拍拍屁股走人。
“大盲池”的长期困境
市场除了AI以外,缺乏移动互联网那种可以容纳大量投资机会的to C投资方向,所以传统基于移动互联网崛起起来的Mega Fund,后续需要不断的通过叠加新的投资领域来维持基金规模的投资数量。
随着项目越来越“硬科技”,需要的垂直方向知识储备大幅增加,泛品类大基金投资组合越来越倾向于平庸化和跟随市场流行趋势化。原来,风险投资赚的是认知不对称的钱,而认知的平庸大众化,也势必导致最终收益趋于平庸。
所以我认为,VC机构需要一场彻底的改革。这种改革不仅仅是投什么,更是组织形态的革命。
Solo决策、AI辅助、专注全球化
我决定做一个试验田:Captain Vanguard Capital(锋领资本)。它的核心公式是:Solo VC+AI Management+Globalization。
这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对生产力变革的判断。
在过去,管理费要养活几十甚至上百人的团队,因为搜集信息、整理数据、撰写投后报告需要人海战术。但现在,除了两端——也就是面对创业者和LP——难以被替代,中间的环节都可以被重构。
我已经开发了自己的“投后管理助手”和“投后作战室”。通过AI Agent,我可以按指定格式整理被投公司资料,生成专业汇报文档,甚至拆解下轮融资的BP故事线。过去一个团队干的活,现在我可以全权负责,决策简单高效,直接对业绩负责。
二十年前,有人可以成为“移动互联网专家”并抓住时代的红利,但今天,没有人能成为“泛品类专家”。
我选择只关注“中国企业全球化”这一件事。出海的链条极长,涉及不同国家的认知差异与资源整合,这天然适合“认知密集型”的超级个体,而非“资金密集型”的大兵团。
创业者不需要一个刚入行一两年的投资经理来传话,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确实帮他们解决本土化痛点的老兵。我希望通过自媒体IP和专业文章,让出海行业的朋友知道,我是一个“帮忙不添乱”的投资人。
具体到我准备怎么做。其实,一级市场投资本质上是胜率与赔率的博弈,在不同阶段和行业的项目中,寻求胜率×赔率函数的极大值。基于此,锋领资本在出海行业重点关注两个区间:
1.早期阶段(博取赔率):最好是第一轮融资,估值在3亿以内。我甚至愿意和创始人一起共创Idea,利用我十年的出海积累全方位赋能。这一部分是为了博取超额收益的潜力。
2. 成熟期阶段(确保胜率):项目已有规模化收入利润,按PE估值。这是基金的底仓,通过扩品类、扩市场获取稳健增长。
从资产配置角度,单个项目是无法避免风险的,但是一个基金如果投资标的数量分散,顶层设计设计好,将底仓项目和高风险高回报潜力项目想清楚,是有可能通过垂直行业的投资组合来大幅降低基金亏损的风险的。
我不追逐市场热点。当一个项目估值飞涨但产品还没出来,赔率在降低而胜率没提升,我宁可错过。
图片来源:企业供图
在具体方向上,我70%的精力关注品牌,30%关注基础设施。
在AI时代,我关注新技术如何满足人最底层、最古老的“衣食住行”需求,更看重AI如何与物理世界产生连接。
比如我最近投的RIC建筑机器人。美国的建筑工人缺口巨大,时薪30美金依然招不到人。RIC通过AI和3D打印技术,不仅提升了效率,更直接解决了劳动力缺失的痛点。目前他们已经在沃尔玛仓库建设中得到了验证。
以下是我定义的三个具体方向:
1. 帮助人类了解自己:通过更多的传感器监测数据等,帮助人类更加了解自己的健康、行为等数据,并且将数据本身积累起来,通过不断增强的AI能力来处理数据;
2. 帮助人类提升工作效率:作为工具,提升人类的工作效率、或者作为机器,减少人类工作参与数量;
3. 帮助人类活得更爽:AI时代长期会带来生产力的长期爆发式的增长,未来人类会花更多的时间用于“躺平”享乐,在生活的更爽的点上,不管是陪伴、娱乐、还是日常基本需求的消费等。
出海,趁现在
很多人问我,现在大环境这么复杂,为什么还要all in出海?
2025年,中国的进出口顺差达到了历史性的1.2万亿美金。这背后是中国供应链强大的韧性。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过去25年依托人口红利和廉价制造的“商品输出”时代已经终结了。随着人均GDP达到13500美元,我们的成本优势在消失,必须寻找新的增长点。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完成两个转变:
1. 从“卖货”到“做品牌”:赚取更多的利润溢价。
2. 从“低端制造”到“科技出海”:利用我们的工程师红利,输出带有科技属性的产品。
过去30年,世界最大的机会是“Invest China”,中国经济年均增速达到了惊人的13.6%。但今天,我们需要内外双循环——对内靠自主创新提升生产力,对外则要坚定不移地走全球化道路,将过剩的产能力量转化为全球红利。
海洋的征服意味着扩张,而以“比较优势”为基础的贸易是有利于全球福祉的。从西班牙、荷兰到英美,海洋霸权的更迭是历史的规律。接下来的三十年,是中国企业的“大航海时代”。当大家都在唱衰全球化时,中国只有通过全球化,才能联合更多寻求发展的国家,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
回想我这十余年,在印度班加罗尔凌晨的冷风里送快递,在封号潮的焦虑中找对策,我越来越意识到,风险投资本质上是和自己相似的人共同奋斗的过程。
我喜欢的创业者,要为人正直(这是合作的底色),要在垂直方向有极长的长板,要有全球化的组织凝聚力,更要有容纳他人意见的格局。
“一人基金”的成立,是我主动选择的进化。这是一种隐喻:在这个充满变量的时代,唯有极致的专注与对技术的敬畏,才能捕捉到真正的结构性机会。
出海和全球化,是勇敢者的游戏,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一生的使命。我们要么成,要么败,但绝对不能不参与。毕竟,这场大航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