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元放进余额宝,一天收益只有0.24元,连个鸡蛋都买不起。这不是某个冷门产品,而是那个曾创下6.7%年化收益率的“国民理财神器”,在用十年时间走完从巅峰到微利的完整周期。货币基金总规模却逆势达到15.58万亿元历史新高,这一“低收益、高规模”的矛盾现象背后,一场关乎20亿账户持有人的财富重构正在加速演进。
2026年5月2日,天弘余额宝7日年化收益率报0.999%,打破了2016年5月以来连续十年坚守1%的心理防线。此后收益率接连下探,5月7日跌至0.89%,万份收益仅为0.2416元——也就是说,存1万元进去,一天只能赚约0.24元。Wind数据显示,截至5月8日,该收益率进一步滑落至0.889%,双双触及历史最低点。
回顾历史,落差更为触目惊心。2013年5月,天弘余额宝以“1元起购、随时赎回”的创新模式横空出世,迅速成为现象级产品。2014年初,其7日年化收益率一度飙升至6.7630%的历史高点,万元日收益接近1.8元——以今日收益计算,缩水了近88%。此后余额宝收益率进入漫长的下行通道:2020年4月首度跌破2%,2022年11月跌破1.5%,直至2026年5月彻底击穿1%防线。
天弘余额宝的“破1”并非孤例。截至5月8日,全市场949只货币基金中,已有218只产品的七日年化收益率跌破1%,较3月底的112只增加近一倍。曾经动辄2%至3%的收益率,如今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去——当前市场上已没有任何一只货币基金的七日年化收益率维持在2%以上,最高仅为1.644%。全市场货基平均七日年化收益率已降至约1.10%。
与收益持续下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货币基金规模的逆势攀升。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货币基金总规模达到15.58万亿元的历史新高,年内新增超过5720亿元。仅天弘余额宝一只产品的规模就超过7000亿元,持有账户数高达7.89亿户。这一“低收益、高规模”的矛盾现象,折射出投资者对极致流动性工具的深度依赖。
货币基金收益率集体“破1”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广谱利率系统下移。当前政策利率已处于历史极低水平。央行已于近期将公开市场七天期逆回购利率从1.5%降至1.4%,货币市场利率中枢整体下移。银存间7天期质押式回购利率(DR007)从一年前的1.68%下降至约1.36%,货币基金的资产端收益空间被显著压缩。传导机制清晰可见:货币基金的资产久期普遍较短,过去配置的稍高利率资产陆续到期后,新配置的资产只能在更低的收益率水平上进行投资,低收益趋势短期内难以逆转。
底层资产收益率全线走低。货币基金主要投资于银行同业存单、协议存款、短期国债及金融债,而这些资产的收益率均处于历史低位。国有大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已跌破1%,1个月期及3个月期大额存单利率均锁定在0.9%;6个月期国债收益率跌破1.11%;AAA级1个月期同业存单收益率降至1.45%以下。
监管政策收紧压缩收益来源。2024年11月,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发布倡议,将非银同业活期存款利率纳入自律管理,高息同业活期存款占比被压缩至10%—20%,相关利率从1.5%—1.6%降至1.4%附近。紧接着,同业定期存款自律管理也预计将于2026年三季度实施,定价上限为“同期限Shibor+10个基点”,进一步限制了货币基金的高息存款配置空间。
流动性宽松与短端“资产荒”。当前资金面保持宽松,既有央行对金融市场的主动呵护,也有信贷需求偏弱、银行负债端资金充裕带来的自发式宽松。但在宽松环境下,货币基金面临短端的“资产荒”:高收益可配置资产稀缺,同业自律升级压缩了非银存放同业的套利空间,非银出回购对收益率的贡献有限,短期限品种收益率走低进一步制约了加杠杆配置的空间。
对居民:一天收益买不起一个鸡蛋。全年持有1万元货币基金的年收益仅为89元——折合每天不足0.25元。这样的收益水平,在通货膨胀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过去“懒人理财”“傻瓜式理财”的时代已宣告终结。
对财富配置格局:存款加速“搬家”。低利率环境下,居民资产配置正经历结构性重构。一季度住户存款增加7.68万亿元,但同比少增1.54万亿元,存款向其他资产类别“搬家”的趋势持续强化。与此同时,公募基金与银行理财却未能成为“搬家”的最大受益者——一季度公募基金规模从2月末的38.61万亿元降至3月末的37.53万亿元;银行理财规模缩水1.38万亿元。西部的西部金融研究院及业内人士分析,今年一季度银行理财收益持续承压、权益市场波动加剧、叠加固收+产品出现回撤,居民风险偏好有所下降,部分理财资金回流表内或转向其他渠道。
真正成为“存款搬家”主力的是保险产品。一季度保险业原保险保费收入达23104亿元,同比增长6.3%。关键数字在于保证收益:首波主打的分红险等产品享有“1.75%保证利率+浮动分红”,在各类资产收益率普遍下行的环境下,这一“有保底、零回撤”的特性精准匹配了居民“要收益更要安全”的刚性需求。
对银行理财与公募基金:渠道竞争加剧。银行理财在低利率环境下面临收益中枢下移的严峻挑战。截至2026年2月末,固定收益类产品平均近1月年化收益率降至2.16%,环比下降146个基点。已有近10家理财公司下调数百只产品的业绩比较基准,部分下调幅度达100个基点。与此同时,定价模式正加速从固定数值换锚至挂钩市场利率的浮动基准,标志着理财行业在净值化转型中迈出实质性一步。业内人士分析认为,面对低利率的长期背景,现金存款和单一固收产品的收益率将持续走低,过去依赖存款或简单理财就能跑赢通胀的策略越来越难奏效。
对银行体系:负债端压力分化。全国性银行的存款利率近一年来保持基本稳定,但多地农商行密集成下调存款利率。山西广灵农商银行自5月起全面下调各期限利率,一年期存款利率从1.45%降至1.35%,三年期从1.75%降至1.65%。国有大行受存款期限错配及刚性定存成本等因素影响,活期存款占比高、负债成本管控空间较大,而农商行依赖定期存款、高基值偏高,调整需求更为迫切。
在低利率已成常态的大背景下,以稳健收益为导向的存款及货币基金等低风险金融产品,面临配置逻辑的深刻调整——这并非短期波动,而是一场结构调整。
货币基金将回归现金管理本源。在资产端收益持续承压的前提下,头部货币基金收益的变化正在带动全行业同步调整,行业竞争将从过去纯粹的收益比拼,转向流动性保障和服务体验。这意味着,货币基金将更加聚焦流动性管理能力建设,强化产品的基础服务属性。对于投资者而言,货币基金不再是一种“理财工具”,而更像是一种“资金托管方式”——其价值更多体现在支付的便捷性、赎回的及时性和安全保障上,而非直接创造收益。
存款利率仍将阶梯下行,但银行会精细定价。随着LPR持续走低,贷款端收益压缩,银行净息差持续承压的背景下,存款利率仍有“补降”空间。目前全国性银行存款挂牌利率已处于低位,靠进一步下调利率来压降成本的空间趋于收窄,工作重心将向存量结构调整倾斜——推动高息存款到期重定价成为关键路径。当前存续且将在年内到期的存款部分,若到期续存时利率重新定价在更低水平,行方因此也能收获可观的成本改善空间。与此同时,中小银行为应对资金流失压力,将更加注重差异化利率定价和本地化服务提升,存款市场的价格分层与服务分层将越来越明显。
存款搬家规模有望持续扩大。当前,居民正在从传统的“存款—货币基金—银行理财”单层配置转向跨市场、跨产品形态的多元化配置。保险产品凭借“保证收益”正持续承接保守型资金,公募基金以“高弹性”吸引进取型资金,而银行理财因收益与波动的中间定位受到了两端的挤压。展望2026年全年,居民资产配置仍将以追求长期稳健为主,“去存款、增保险”的趋势有望延续,保险或将继续扮演资金“承接主力”的地位。
曾经的“国民小金库”,如今已无法撑起“被动收益”的梦想。但这并不意味着财富管理的终结——恰恰相反,当“躺着赚钱”的时代真正告别,主动管理、多元配置、理性预期,正是新一轮财富旅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