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能否取代美元?这个话题近些年在舆论场反复被讨论。每当美元指数出现波动、每当又有一国宣布与中国签署本币结算协议,类似的猜测就会重新冒头。然而亚投行行长金立群曾在公开场合直言:人民币目前无法取代美元,最多只能是辅助。这番话泼了不少人的冷水,却也戳到了问题的根本。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得先弄明白美元的地位到底是怎么来的。很多人以为美元霸权是美国靠枪杆子硬推出来的,事实并非如此。美元从一种"路边小货币"成长为全球主导货币,走过了一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
美国建国于1776年,但真正意义上的"美元"直到1792年才诞生。在此之前,北美十三州各自发行货币,加上独立战争期间大量滥发的"大陆币",整个市场一片混乱。开国元勋汉密尔顿等人意识到,没有统一货币就没有真正的国家凝聚力。国会通过《铸币法》后,美元才作为官方货币正式登场。
最早的美元是硬币,按重量与黄金、白银直接挂钩,一美元约等于24克纯银或1.6克纯金。当时美国社会对大银行普遍抱有恐惧心理,长期禁止银行跨州甚至跨街区设立分行。结果到了内战前夕,全美流通的纸币种类多达上万种,甚至有专门的"辨币手册"教民众识别真伪。直到1862年林肯为了筹措军费才发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官方绿钞。
工业的崛起并未让美元同步崛起。1870年美国GDP超越英国,1890年再次超越大清,到1912年又成为全球第一大贸易国。然而那时的美元在国际市场上几乎没有地位,国际贸易依然由英镑主导。当时美元甚至算不上完整的国际货币——能够在境外直接使用的地方只有加拿大一处。
一战前各国央行的外汇储备中,英镑约占一半,法郎约三成,德国马克约一成五,剩下零星份额属于荷兰盾和瑞典克朗,美元的占比是零。
转机出现在1907年。那一年华尔街股市暴跌引发金融恐慌,而当时的美国既没有中央银行,也没有任何机构能扮演"最后贷款人"的角色。最终是已经七十高龄的私人银行家JP摩根自掏腰包,联合一批企业家组成救助财团,才把美国经济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这件事让美国上下惊出一身冷汗——一个工业巨人的金融命脉竟然系于一位老者的健康状况,这绝不可持续。1913年威尔逊签署《联邦储备法案》,美联储应运而生,对银行的诸多限制也开始松绑。
真正把美元推上国际舞台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战火席卷欧洲,英法德为筹集军费纷纷脱离金本位,疯狂印钞导致本币信誉受损,而依然与黄金挂钩的美元成了避风港。与此同时,作为当时世界钢铁大王的美国成为交战国争抢的对象,顺势要求以美元结算战争物资。战争结束时,美元已占各国央行储备的28%左右,从一个"零蛋"跃升为仅次于英镑的二流国际货币。
战后英国试图重回巅峰,但丘吉尔顽固地按战前汇率恢复英镑与黄金的比价,导致英镑严重高估,英国煤炭、钢铁、纺织品的国际竞争力被一刀切断。凯恩斯专门写了《丘吉尔先生的经济后果》予以批驳。英国从此进入了利率越高、经济越差、利率不得不更高的恶性循环。
真正让英镑彻底退场的,是1929年的大萧条。各国为自保纷纷筑起关税壁垒、竞相贬值,1931年英国率先放弃金本位,全球货币体系陷入混乱。经济学家金德伯格由此提出"霸权稳定论",认为危机蔓延的根本原因是缺乏一个有能力、有意愿担当全球责任的霸权货币。这一理论很快成为各国共识。
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上,凯恩斯代表英国提出建立超主权货币"班柯",美国代表怀特则主张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怀特方案最终胜出——背后是美国当时占全球GDP一半、握有全球三分之二黄金储备的硬实力。世界货币由此进入2.0时代。
可这套体系内嵌一个致命缺陷——"特里芬难题"。要让美元充当国际货币,美国必须不断通过贸易逆差向世界输出美元;可一旦逆差过大,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关系就难以为继。
马歇尔计划曾让美国短暂规避了这个矛盾,但随着欧洲、日本制造业复苏,加上越战开支,美国黄金储备与美元流通量严重失衡。到1971年,美国黄金储备约100亿美元,而海外流通的美元已高达500亿。同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核心支柱坍塌。
按当时主流舆论的预期,美元将就此沦为二流货币。可历史走出了另一条路。美元非但没有崩塌,反而把世界带入了以"国家信用"为锚的货币3.0时代。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后,基辛格与沙特达成默契:石油以美元计价结算,沙特将所得美元回流美国资本市场,美国则提供安全保护。
其他OPEC国家相继跟进。但这一安排真正的关键并不在"石油"二字本身——更深层的意义在于,美债从此取代黄金,成为美元的新锚。只要世界还相信美国、愿意购买美债,美国就能持续向世界输送货币。信用在理论上是无限的,黄金却是有限的。
此后美国又在两个方向上不断加固这套逻辑。其一,是把本土打造成全球资本最重要的避风港,让美债成为国际公认的安全资产。其二,是让美联储真正承担起"世界央行"的角色。1979年沃尔克就任美联储主席,面对两位数通胀,他把利率推高到20%以上,短期内造成美国经济衰退和大规模失业,却把通胀压到了4%以下,稳住了美元和美债的信用。这与当年英国"宁可拖垮全球也要先救自己"的做法形成鲜明对照。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次贷危机,再到2010年欧债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2022年俄乌冲突,每一次全球动荡,资金都不约而同地涌向美元和美债,美元的"纸黄金"属性反复被强化。尤其2008年危机中,美联储通过货币互换协议向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乃至韩国、巴西、墨西哥等国央行提供累计超过5800亿美元的流动性,正式坐实了"世界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理清了这段历史,再来看人民币的位置,就不难明白金立群当年那番话的含义。美元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单一因素,而是经济体量、资产回报率与安全性、央行的国际担当、长期贸易逆差所形成的输出机制、以及全球市场对其的共识——这几项缺一不可。
我国目前在经济体量上已经接近美国,是真正能够拿出来"对标"的资本。但其余几项中,资产市场的深度与广度仍有较大差距;更关键的是,我国长期保持贸易顺差的结构,与"输出货币"这一国际货币的基本要求恰恰相反。世界要拿到人民币,要么靠中国大规模对外投资,要么靠中国出现持续逆差,而这两条路在短期内都不现实。
这就是为什么金立群直言:人民币目前的定位应当是辅助美元,而非取代美元。两者并非零和关系,人民币国际地位的提升,并不意味着美元必然衰落。一个稳定的多元货币格局,比仓促地推动某种货币"登顶",更符合当下全球经济的实际需要。
近年来,越来越多国家在双边贸易中选择本币结算,巴西、阿根廷、沙特、马来西亚等国陆续与中方达成相关安排,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网络不断扩展,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进展。但若把这些进展简单解读为"人民币即将取代美元",无疑是把复杂问题想得过于简单。
美元在过去近八十年里搭建的金融基础设施、深度的资本市场、广泛的市场共识,不是几份本币结算协议能够撼动的。同样,人民币国际化也不是靠口号能够完成的,它需要金融市场的进一步开放、监管能力的同步提升、跨境支付与数字货币基础设施的持续建设。
走到今天,人民币已经是全球第五大支付货币,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中权重位列第三。这是几十年改革开放积累出来的成果,值得肯定,但也不应被高估。把"取代美元"当作目标,反而会让人民币国际化迷失方向。脚踏实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让人民币凭借真实的贸易需求和投资需求自然走向世界,才是更稳健的道路。
正如金立群所说,美元真正被取代的可能性,要么是美国经济全面崩溃,要么属于一厢情愿。
眼下世界经济仍然深度嵌套在以美元为核心的金融体系中,承认这一现实,并不等于否定人民币的未来——恰恰相反,看清差距,才有可能真正缩小差距。人民币国际化的道路虽然曲折,但只要走得扎实,前景必然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