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一份实名投诉材料被送达港交所上市部和香港证监会。
投诉人是陈浩,原小红书商业化华南直销负责人。
投诉的内容,则是他前东家的上市合规问题。
此时正值小红书IPO关键窗口期——
据彭博社6月15日消息,小红书计划于6月底前以保密方式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一级市场估值已达500亿美元。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劳资纠纷发酵。陈浩的举报精准地刺向了中国互联网公司赴港上市最敏感的神经——
VIE架构的信息披露一致性。
同一套公司架构,在劳动诉讼中被描述为“境内外毫无关联”,在上市审核中却必须证明“同一控制、紧密关联”。
两套完全矛盾的表述,出自同一家公司,且都有书面证据留存。
当资本故事的剧本和司法抗辩的台词对不上的时候,监管该信哪一套?
1
要理解这个矛盾的杀伤力,先得搞清楚VIE架构是什么。
VIE(Variable Interest Entity,可变利益实体),是中国互联网公司海外上市的标配架构。
由于外资在部分互联网领域受限制,公司无法在境内直接上市,于是搭建一套复杂的股权结构——
境外注册一个控股主体(通常在开曼群岛),通过协议控制境内运营实体。境外主体上市,境内实体经营,利润通过协议转移,实现合并报表。
小红书的架构也不例外——
陈浩的劳动合同与境内主体“薯一薯二文化传媒”签署,期权协议则与境外主体“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签订。
这种“境内劳动关系+境外股权激励”的组合,是互联网行业的通行做法,设计初衷是在合规框架内给员工发“上市后的股票”,同时规避外资持股限制。
但这套设计的天然漏洞,会在员工维权时彻底显现——
一旦产生纠纷,公司便可以“期权由境外独立主体授予、境内公司无关”为由抗辩,将争议引向境外仲裁,用高昂的时间与金钱成本抬高维权门槛。
2
陈浩的案子,把这个漏洞彻底暴露在司法阳光之下。
2023年12月,陈浩在期权行权前5个月被小红书以“不胜任工作”为由辞退,3万股期权全部作废。
他提起诉讼后,小红书的抗辩策略非常清晰——
境内薯一薯二文化传媒只管发工资、交社保,境外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管发期权。
说白了就是,两家公司法律上相互独立,境内法院管不着境外公司的事。你要维权,去香港。
对普通员工来说,去香港仲裁意味着天价律师费和漫长的诉讼周期。陈浩咨询过香港律师,得到的回答是——
“200万的标的太低了,律师费都不止这个数。”
这正是很多互联网公司设置境外期权的目的,用管辖权把维权成本拉高,最终让员工望而却步。
但广州两级法院没有接受这套逻辑。
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
尽管期权由境外公司授予,但签约代表为小红书创始人毛文超,境内公司负责招聘、发放入职邀请并将期权纳入薪酬核算,二者构成实质关联及人格混同。期权协议因劳动关系而签订,争议属于劳动争议范畴,内地法院具有管辖权。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这一认定,并进一步明确——
期权的归属条件、行权安排与员工服务年限高度绑定,被纳入薪酬包核算,具备劳动报酬的法律属性。企业单方违法解约,员工期待利益应受保护。
法院的认定,直接推翻了互联网公司“境外期权与境内无关”的经典抗辩。陈浩最终获赔85万余元,其中期权损失66.15万元。
3
然而,陈浩显然没打算只拿到赔偿就结束。
2026年6月,市场传出消息,小红书即将冲刺港股IPO。
按照港股上市规则,采用红筹VIE架构的企业,必须向港交所证明境外控股主体通过协议控制境内运营实体,二者存在同一控制关系,并实现合并报表。
陈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矛盾点——
在法庭上的抗辩中,小红书主张境内主体与境外期权平台互相独立,但在上市架构中,同一套境外主体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却必须通过协议控制境内薯一薯二文化传媒,才能实现合并报表、满足上市要求。
同一创始人,同一套架构,在不同法律场景下给出了完全对立的表述。这就形成了一个根本矛盾——
如果“无关”是真的,上市架构就是假的,如果“紧密关联”是真的,法庭上的抗辩就是假的。
这种“二选一”的困境,正是迟迟举报最核心的杀伤力。
4
陈浩向港交所和香港证监会提出的三项核查诉求,每一条都指向上市审核的核心。
第一项,核查VIE架构信息披露矛盾。要求保荐机构、境外律师针对境内外主体关系出具专项合规说明。
这直接指向上市架构的真实性,公司需要对两套矛盾表述作出合理解释,同时保荐机构很难给出一个让监管满意的答案。
第二项,强制披露报告期内全部劳动仲裁、诉讼、批量裁员、不实离职证明等用工违法记录。
陈浩称,自其公开维权以来,已有近50名离职员工反馈类似遭遇——均在行权关键节点被辞退、期权随之作废。
若此类潜在赔付风险未在招股书中完整披露,将构成信息披露的重大遗漏。
第三项,全面核查企业ESG劳工合规缺陷,要求在招股书中披露整改方案。
近年港股对互联网企业ESG劳工权益审查持续收紧,行权节点集中裁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出具负面离职证明等问题,均属于明确的ESG负面瑕疵。
融孚律所跨境资本市场律师的分析一针见血——
港股上市对VIE架构真实性、境内用工权责披露有强制性要求,若监管查实企业刻意隐瞒期权赔付风险,将要求企业补充完整合规整改材料,严重情形下可直接暂停IPO受理。
5
对小红书来说,这起举报的时机不能再糟。
2025年小红书营收约420亿元,同比增长40%,其中广告收入占比76%,月活用户突破4亿,商业化与用户增长共同支撑起了500亿美元的估值故事。
本来是上市的大好契机,但资本故事成立的前提,是要合规——
港交所对红筹VIE架构的审核,核心就是“真实性”和“一致性”。
陈浩的举报,恰恰在最敏感的节点上,把小红书架到了“二选一”的境地——
要么承认法庭上说了假话,要么承认上市架构存在瑕疵,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起事件撕开了行业的共性问题。
法院判决书已经公开,三项认定已经形成司法先例。如果其他遭遇类似情况的员工参照此判例集体发起诉讼,批量索赔或将形成集中爆发的风险。
这部分潜在“负债”,目前并未在小红书的上市预备材料中完整披露。
6
小红书的这堂IPO前夜课,值得所有中国互联网公司的法务和董事会好好读一读。
VIE架构的设计初衷,是在监管框架内实现境外上市。但过去十多年里,这套架构被用得越来越灵活——
灵活到境内主体和境外主体可以在不同的法律场景下自由切换“关系状态”。
这种“多重人格”的操作,在过去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在司法穿透和监管收紧的双重压力下,越来越站不住脚。
广州法院的判决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法院在审理VIE架构相关纠纷时,将采取“实质穿透”原则,不只看法律形式,更看实际控制关系。
这对所有采用VIE架构的互联网公司都是一个警示,因为你不能再指望用“境外主体独立”来当挡箭牌。
对小红书而言,当下最紧迫的问题是如何回应监管问询。但无论怎么回应,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在冲刺上市的最关键节点,一家中国互联网公司因为一起充满瑕疵的辞退,把自己的上市进程推到了不确定的境地。
资本市场上,信任是最贵的资产,而信任一旦建立在两套自相矛盾的叙述之上,崩塌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摆在小红书面前的,是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境内与境外主体,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但现在回答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小红书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