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总在迭代,但把故事讲好这件事,24年没怎么变过。"
受访人:蔡璐(笔名麦天儿),现就职于某AI科技公司,从事AIGC视听领域。前录客传媒COO、前赫斯特嘉人新媒体总监、前腾讯奥运演播大厅负责人,24年互联网内容产业从业经验。
采访导语
从1999年互联网萌芽期的垂直门户实习,到门户黄金时代的千亿级流量战役;从国际时尚媒体的数字化重构,到短视频影视IP的商业化验证——蔡璐的职业轨迹,恰好完整映射了中国互联网内容产业的发展脉络。
24年间,他经历了从文字门户、图文资讯、长视频、微电影、竖屏短剧到AIGC的五次技术范式变迁。每一次,他都没有站在技术的对立面,而是试着理解新工具、找到自己能贡献价值的切口。说"精准踩在变革节点上"或许有些夸大——更准确地说,是他始终在打磨同一件事:理解人、理解内容、理解商业,然后在新的技术环境里找到这三者的交汇点。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履历回顾。这是一位亲历了中国互联网内容产业几乎全部发展阶段的从业者,对"内容人如何穿越技术周期"这一命题的个人思考。谈不上系统性回答——更接近于一个走了24年的人,愿意分享的一些观察和体感。在AI深刻改变内容生产流程的当下,这些来自一线的经验,或许有一些参考价值。
Q1 您的互联网内容起点是大学时期在焦点网实习。当时焦点网正遭遇互联网泡沫破裂,您也是龚宇(爱奇艺创始人)团队最早的参与者之一。这段创业启蒙如何塑造了您后来对内容行业的底层理解?
1999年龚宇老师创立焦点网,是早期综合垂直门户。2000年互联网泡沫崩盘,团队从一百多人大幅缩减,我作为实习编辑完整见证了创业公司在资本寒冬里求生的全过程。这段经历是我整个职业生涯的基石——它让我很早就感受到一件事:内容如果只停留在纸面创意,是脆弱的;它需要落地,需要扛得住市场周期,需要具备真实的商业生存能力。
后来2003年搜狐以1600万美元收购焦点网,龚宇老师先后任职搜狐COO,之后创办爱奇艺。这条产业脉络给我一个直观的感受:内容赛道无论载体怎么变,能持续为用户创造价值、并把这个价值转化为商业回报的团队,走得更远一些。
在焦点网两年沉淀下来的这种"落地意识",后面在腾讯、嘉人、录客每一段工作中都在持续发挥作用。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我的职业底层操作系统,大概就是在这间快发不出工资的办公室里装上的——它不太浪漫,但足够结实。
「内容如果只停留在纸面创意,是脆弱的;它需要落地,需要扛得住市场周期。」
Q2 2003年您进入新浪,两年后加入腾讯,恰逢腾讯女性频道从零起步。2008年北京奥运更是您职业生涯标志性一战——不到30岁就扛起了千亿级流量战役。回看那场战役,它对您后来的内容操盘理念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2005年腾讯女性频道刚上线,我是初创核心成员之一,恰逢腾讯网扩张窗口期,完整经历了门户内容搭建、用户运营、商业化的基础流程。真正改变我职业路径的是2008北京奥运会——我担任腾讯奥运第一演播大厅负责人。
当年门户奥运流量竞争白热化,最终腾讯交出的成绩单至今仍有一定的行业参考价值:奥运频道日均流量10亿,峰值11.4亿,拿下了流量、独立用户、互动、新闻总量等7项门户核心指标第一。腾讯专门召开庆功发布会,刘炽平亲自主持,程菲、马琳、张宁等奥运冠军到场出席。清华媒介调查实验室数据显示,腾讯独立用户数是第二名的1.88倍,是网民首选奥运资讯平台。
那年我不到30岁,打完这场战役,确实建立起了一些大型全域内容项目操盘的肌肉记忆——从资源调度、团队协作、内容排播到实时运营,每个环节都经受了千亿级流量的压力测试。但回过头看,我觉得更重要的收获是:奥运这类国家级事件,让我意识到内容不只是信息传递,它在那个时刻承担了一种社会功能——把分散的个体情绪编织成共同记忆。后来我做内容策划时,总会多问自己一句:这个东西除了流量,还在为用户制造什么样的情感连接?
庆功会后我没有选择纯管理路线,主动回归内容一线。2009年操盘朵唯手机冠名静态电影《美丽的梦》,第一次打通内容策划、品牌冠名、全网宣发全商业化链路;2011年联合腾讯出品三部微电影,《剩男突围记》全网播放千万级,同期批量孵化原创网生内容。在腾讯九年,我核心打磨的就是两件事:做内容、卖内容。这两项能力,后来贯穿了所有的工作经历。
「奥运让我意识到内容不只是信息传递——它在那个时刻承担了把分散情绪编织成共同记忆的社会功能。」
Q3 2014年您离开深耕九年的腾讯,入职赫斯特执掌嘉人新媒体,从互联网流量平台切换到国际时尚媒体——这是一次很大的跨界。您如何理解品牌调性与流量增长之间的关系?
腾讯时代核心是流量思维,而国际高端时尚媒体有比较严格的品牌调性约束。难点在于,如何在维护品牌质感的前提下,让流量和商业化持续生长。这也是我主动跳出舒适区的原因——我想补齐"品牌化内容运营"这门课。
根据赫斯特官方运营数据记录,我2014年3月入职,两个月左右嘉人中文网流量增长约200%;一年后艾瑞女性时尚网站排名从第15位攀升至第8位。除网页端,我们重点布局移动端,推出嘉人美妆Beauty+ App,上线两月下载量破百万,拿到了当年最"享耀"明星美妆移动客户端奖、金瑞营销奖两个行业奖项。
任职三年,我搭建起嘉人数字媒体相对完整的商业化闭环,实现数字业务连续三年稳定增长。这段经历补齐了我职业上一个明显的短板:过去主要靠流量变现,在嘉人学会了品牌化内容运营——逐渐理解如何平衡品牌审美、用户流量、商业营收三者之间的张力。说句实在话,这三者之间很难有完美的均衡点,更多时候是在动态中找平衡。
「品牌审美、用户流量、商业营收三者之间很难有完美的均衡——更多时候是在动态中找平衡。」
Q4 离开赫斯特后您担任录客传媒COO,聚焦互联网影视营销、竖屏IP孵化。从大平台高管到创业公司操盘手,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录客时期有哪些项目让您觉得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录客传媒主打网生影视内容营销,资本层面获得资本、腾讯产业共赢基金两轮轮投资。我作为COO,本质上是把腾讯时期"内容生产+商业变现"的能力公司化、规模化落地。从大平台到创业公司,最直观的变化是——没有人给你兜底了,每一个决策都直接关系到团队生存和投资人回报。这种压力会逼着你把过去凭直觉做的事情,变成可以复盘、可以迭代的机制。
IP层面,联合腾讯出品综艺《星座呦呦秀》全网总播放13.8亿;自研竖屏情景剧《笑怼江湖》,快手账号粉丝突破百万,我担任总策划,剧集拿到2019中国广告影片金狮奖最佳网络人气影片银奖,品牌广告作品《光荣使命》同步斩获金狮奖。
四年间团队累计服务近80个全品类品牌,跑通了微电影、竖屏短剧、短视频、品牌定制广告几条内容营销链路,验证了轻量化网生内容是可以形成稳定商业模式的。
录客这段经历给我一个比较重要的信心:内容人的判断力——对好内容的嗅觉、对用户心理的理解、对商业节奏的把控——是可以脱离大平台独立存在的。换一个载体,换一个赛道,这些能力依然有用。腾讯产业共赢基金的投资,某种意义上也是老东家对这种能力的一种认可,我比较珍惜这份信任。
「内容人的判断力——对好内容的嗅觉、对用户心理的理解——是可以脱离大平台独立存在的。」
Q5 2025年,在内容行业深耕20余年后,您选择进入AIGC赛道。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跨度——一个传统内容人为什么要去碰AI?这个决定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外界可能会觉得跨度大,但对我来说,这更像是这些年积累的一个自然出口。
过去两年我密集调研了大量影视、MCN、广告公司,感受到全行业有一个比较普遍的痛点:创意策划、拍摄制作、后期宣发的效率正在触及天花板,AIGC已经从加分项逐渐变成刚需。但与此同时,行业里存在一个明显的断层——技术团队往往不太理解内容真实的生产流程和痛点,内容从业者又不太容易看清楚AI工具的能力边界和落地路径。
我的每一段经历,回过头看似乎都在为今天做铺垫:门户时代学会了理解大众用户和流量,奥运项目学会了大型内容项目的统筹,嘉人阶段学会了品牌内容的标准和质感,录客时期学会了短视频和影视的商业化。这些积累最终指向一个方向:试着用内容人的视角,去帮助技术团队理解"内容人真正需要什么",让技术的迭代方向更贴近产业真实的需求。
目前我在一家AI公司负责AIGC视听方向,核心工作就是搭建技术与内容产业之间的桥梁。与其说是跨界,不如说是24年积累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出口。
「用内容人的视角,帮助技术团队理解"内容人真正需要什么"。」
Q6 您观察到AIGC进入视听产业后,行业比较普遍的问题出在哪里?真正用好AI的内容团队,大概需要什么样的能力结构?
比较普遍的问题是技术团队和内容团队之间存在认知鸿沟。不少AI团队在算力和参数上投入很大,但生成出来的内容容易有一种"塑料感"——人物表情僵硬、剧情缺乏内在逻辑。根源在于,技术团队优化的往往是参数指标,而观众感受的是情感共鸣和叙事质感。这两套评价体系之间,缺一个翻译者。
我看过不少案例:技术上完成度很高,每一帧画面都很精致,但看完之后不太记得住。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定义过"这个故事要打动谁、用什么情绪打、在哪个瞬间给观众一击"。这些事情,参数算不出来。
真正用好AI的内容团队,能力结构大概需要三个层面的交织:创意定义能力——知道要做什么、为什么做;审美把控能力——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够的;技术理解能力——知道AI能帮你做到什么程度、在哪里需要人介入。AI可以承担脚本初稿、批量素材生成、重复剪辑、分镜草稿等相对机械的工作,但内容里那些关于人性洞察、情感表达、品牌价值观的部分,目前来看还是需要人来完成。
我看到的比较理想的协作方式是:专业创作者定义创意标准和美学要求,AI负责执行层面的高效生产,人来做最终的品质把关。AI不是来取代创作者的,更像是来帮创作者把"体力活"卸掉,让创作者把节省下来的精力,投入到那些更值得投入的事情上——创意、审美、对人的理解。
「AI不是来取代创作者的,更像是来帮创作者把"体力活"卸掉。」
Q7 回头看24年,您经历了从文字门户到AIGC的五次技术范式变迁,每次都适应了新的环境。这种适应力背后,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方法论?对当下感到焦虑的年轻内容人,您有什么建议?
方法论谈不上,最多算一些个人体感。如果硬要总结,大概是三句话:始终试着抓住内容的本质,尽量理解商业的底层逻辑,不必跟技术对抗。
第一,"抓住内容本质"——不管载体是网页、APP、短视频还是AI生成,用户归根结底消费的,还是好故事、好的情感连接。我见过不少人追着载体跑,从博客追到微博追到公众号追到抖音,每次都从零开始。但如果一直在打磨"讲故事"和"理解人"这个核心能力,换载体更像是换了个容器,里面的酒不需要重新酿。载体在迭代,讲故事的能力不容易过时。
第二,"理解商业逻辑"——纯粹做内容不碰商业,职业空间可能会比较有限。我在腾讯学会了卖内容,在嘉人学会了品牌变现,在录客学会了创业变现。每一次能力扩展,都是沿着商业链路往前走一步。AIGC时代大概也一样——比较容易被边缘化的,往往不是内容做得不够好的人,而是只会做内容、对商业逻辑缺乏感知的人。不太了解内容怎么创造价值,话语权就比较有限。
第三,"不必跟技术对抗"——每次技术变革都会淘汰一部分重复性高的岗位,同时也会奖励那些比较早理解新技术、并把它变成自己工具的人。2008年我们做奥运报道,门户是主战场;2014年做嘉人,移动端是主战场;今天做AIGC,AI辅助生产是主战场。战场在变,但打仗的人不一定要换。与其焦虑被替代,不如想想怎么比较早地把新武器拿在手里,试试看它能帮你做什么。
对年轻内容人,我想说的大概是:不必太焦虑AI会不会取代你,不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把当前最好的AI工具都给你,你能不能做出比现在明显更好的内容?如果能,被取代的风险就小很多。比较值得担心的,或许不是AI变得太强,而是自己的创意天花板没有持续在抬升。
「载体在迭代,讲故事的能力不容易过时。」
「比较值得担心的,或许不是AI变得太强,而是自己的创意天花板没有持续在抬升。」
Q8 最后一个问题。从业24年,您怎么看未来十年视听内容行业可能的变化?内容人比较值得投入精力去建立的"护城河",大概是什么?
未来十年,视听行业大概率会经历几个比较深层次的变化,当然这只是基于目前观察的推测,不一定准确:
第一,生产模式可能会从"大型剧组重资产"逐步向"专业创作者+AI轻量化工作室"过渡。一个人带着AI工具,能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小团队才能做的事——这不只是趋势,在一些细分领域已经在发生了。
第二,创作门槛在降低。算力、模型、创作工具逐步标准化之后,中小企业和独立创作者会获得过去主要集中在大公司手里的生产能力。内容供给大概率会大幅增长,但有意思的是,优质内容的稀缺性可能反而会上升——因为"能生产"和"能打动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第三,内容人的核心竞争力,可能会从"执行效率"逐步转向"创意定义、审美把控、商业统筹"。从业者会越来越像导演和制片人,而不太像执行者。这个转变不会一蹴而就,但方向大致是清楚的。
至于护城河——我个人的体感是,你的经历、你的审美、你对人性的理解、你讲故事的方式,这些至少在可见的未来,是AI不太容易生成的。不是说AI做不到某种程度的模仿,而是那些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往往带着一个人生命经验的厚度——这种厚度,很难被批量复制。
24年走下来,我感觉只是上半场。接下来十年,我希望能用这些年的内容实战经验,试着推动AIGC视听技术在产业里真正落地,让技术服务于内容,而不是本末倒置。说到底,技术是手段,内容和人才是目的。
「那些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往往带着一个人生命经验的厚度——这种厚度,很难被批量复制。」
采访尾记
从互联网泡沫时期的创业亲历者,到门户黄金时代千亿级流量战役的操盘手;从国际时尚媒体的数字化探索者,到短视频IP商业化的实践者——蔡璐的职业轨迹,恰好映射了中国互联网内容产业24年的迭代脉络。
比履历本身更值得留意的,或许是他每次面对技术变革时的态度:不回避,不对立,试着理解新工具,然后在变化中找到自己能贡献价值的位置。抓内容本质、理解商业逻辑、不必跟技术对抗——这三句话听起来朴素,但背后是24年实践、五次范式变迁、许多次从零开始积累下来的体感。
在AI深刻改变内容生产流程的当下,这些经验或许比单一技能更有参考价值。技术会迭代、工具会更替、平台会兴衰——但"知道什么是好内容、知道怎么把好内容做出来、知道怎么让好内容持续产生价值"这三件事,至少在可见的未来,不太容易过时。
这是一个走了24年的内容人,愿意分享的一些观察。谈不上答案——更像是同行之间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