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2026年盛夏,楼市这潭水依旧凉得刺骨,一位学者的老话题却又被翻出来炒得沸沸扬扬。厦门大学的赵燕菁教授,这位在业内和黄奇帆齐名的城市经济学派人物,早前那套"房价跌了,吃亏的不是富人是普通人"的论断,被自媒体反复咀嚼,愣是又冲上了热搜。
作为长期做过城市规划一把手的技术型学者,他的话本身有分量,可这次抛出来的观点,却让不少扛着房贷的年轻人直呼刺耳——你不让房价降,我怎么上车?你说房价掉了我更惨,那我这月供供得图啥?
要把这场争论掰扯明白,得先看看赵教授到底怎么算这笔账。他的核心论据其实就三条数据:中国城镇家庭有房率高达九成以上,农村比城镇还高,中国老百姓家里的资产将近八成压在了砖头水泥上,这个比例是美国家庭的两倍还多。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房价一旦往下走,家家户户账面上的财富都得跟着缩水,损失最惨烈的当然是那些除了自住房再没别的存款的普通工薪族。而富人手里有股票、有企业股权、有海外资产,抗跌能力强得多。
所以他得出结论,股市涨是拉大贫富差距,房市涨才是缩小贫富差距。这套算法乍一听挺有说服力,账面上的数字也没错,可问题就出在——账面财富和真金白银,压根不是一回事。
老百姓家里那套房,涨到八百万也好,跌到四百万也罢,只要不卖,跟他兜里的现金流没半毛钱关系。真正能把纸面财富变现的,是那些手里握着三套五套投资房的群体,是那些在深圳上海炒房团里进进出出的玩家。
数据摆在那儿,央行的调查早就披露过,全国有三套及以上住房的家庭占比一成出头,这一成人才是房价下跌真正的资产受损方。再看得深一层,普通老百姓那套自住房的所谓"资产",其实一大半根本不属于自己,属于银行。
一个北京上班族花七百万买套两居室,首付两百万可能还是掏空双方父母凑的,剩下五百万挂在按揭上要还三十年。房子涨到一千万他高兴半天,可睡的还是那张床;房子跌到五百万他心疼半天,可月供一分不少。
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月供占收入的比例,是失业风险,是孩子的学费。房价平稳甚至下行,对没上车的年轻人来讲,反倒是解放,对已经上车的普通人来讲,影响没有专家说得那么天塌下来。
眼下的市场行情,比赵教授当初开药方时还要艰难。国家统计局今年上半年披露的数据显示,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继续下探,虽然一线城市在几轮"认房不认贷"、公积金松绑、契税减免的政策组合拳之下短暂回暖,但三四线城市依旧躺平。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全国待售商品房面积逼近八亿平方米,比去年同期还高,狭义去化周期在部分城市已经拉长到三年以上。像鹤岗、防城港这些老"库存重灾区",就算不再开工新盘,把手上现房卖完,孩子都能从小学读到初中毕业。
土地财政的窟窿,也比几年前更让地方政府头疼。2021年那会儿全国土地出让金还有八万多亿的高峰,到2024年直接砍到不足五万亿,2025年全年数据虽然还没完全出齐,但从财政部披露的口径看,同比还在往下掉。
地方政府那点"土地饭票"越吃越薄,很多地级市的政府性基金收入去年同比缩水三成以上。这才是赵燕菁们真正着急的地方——地方政府没钱了,融资平台的债怎么还?
公务员工资谁来发?这些问题不是靠"止跌回稳"喊两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赵教授还有一个观点比较激进,他主张不仅要止跌,还要让房价重新上涨,理由是房价上涨能缩小贫富差距、恢复经济活力。这个说法就更值得推敲了。
过去二十年的实证经验已经告诉我们,每一轮房价大涨的背后,都是财富从无房者向多房者的一次转移,是从年轻人向中老年人的一次转移,是从实体经济向虚拟资产的一次转移。
2015年那轮棚改货币化搞出来的"涨价去库存",短期是把库存消化了一批,代价却是三四线城市房价翻倍,居民杠杆率从四成飙到六成以上,年轻人被彻底套牢。更关键的是,房价涨不涨,早就不是政策想拉就能拉起来的了。
人口结构在那儿摆着,2025年出生人口继续在低位徘徊,全年新生儿数量已经跌破九百万大关,比2016年出生高峰时腰斩都不止。城镇化率也逼近66%的天花板,能进城的农村人口基本都进得差不多了。
没有源源不断的新增购房需求,靠什么托住房价?靠拆迁户?靠改善置换?
这些都是存量博弈,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从产业链的角度看,房地产确实牵一发动全身。
华泰证券此前测算过,房地产直接和间接拉动了将近两成的GDP,四成的地方财政收入,六成的家庭资产配置。上下游从建材、家电、家具到金融、装修、物业,吸纳的就业人数以千万计。
光是2024年末,全国建筑业农民工数量还有四千三百万人的规模。这些数字都是真的,房地产不能硬着陆,谁都承认。
可"不能硬着陆"和"必须重新涨起来",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赵教授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了。站在2026年这个时间点回望,房地产真正的病根,不在于房价没涨起来,而在于过去二十年积累的债务压力还没消化完。
恒大、碧桂园、融创这些昔日巨头相继爆雷之后,行业集中度虽然在提升,但央国企接盘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今年上半年,保交楼的白名单项目又扩了一批,专项借款和城市房地产融资协调机制持续加码,可市场对期房的信心依旧没有恢复。
购房者宁愿多花点钱买现房、买二手房,也不敢碰期房,这是用脚投票的结果。赵教授开的另一副药方,倒是有几分道理,就是"市场归市场,保障归保障"的双轨制。
让商品房去满足改善型和投资型需求,让保障房去托底刚需和新市民。这条路子其实也是这两年政策一直在推的方向。
今年住建部部署的"三大工程"里,保障性住房建设和城中村改造依旧是重中之重,一些城市已经开始尝试用政府专项债收购存量商品房转为保障房,既能消化库存又能补上民生短板,一箭双雕。但保障房这条路要走通,前提是财政得有钱。
地方政府卖地收入腰斩之后,靠什么去回购库存?靠什么去建保障房?答案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那个被讨论了十几年的话题上——房地产税。
这个税种迟迟不落地,一方面是因为楼市正在下行,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征新税;另一方面是征收技术、评估体系、豁免范围这些配套还没完全理顺。
可从长远看,靠土地增量收入维持地方运转的模式已经走到头,靠存量房征税建立可持续的地方财源,这条路早晚要走。再拉宽一点视角,全球范围内房地产周期同步进入下行阶段。
美国房价这两年虽然名义上还在涨,但成交量已经跌到近三十年来的低位,三十年期按揭利率高企挤压了大量刚需。欧洲主要城市的房价也在回调,德国、瑞典的跌幅甚至比中国还大。
日本的教训更是不用多说,三十年前那场泡沫破裂之后的漫长阴影至今仍在。中国要避免重蹈日本覆辙,光靠喊"房价不能跌"是不够的,得从产业升级、居民收入、社保体系这些底层结构上找答案。
至于台湾地区的情况,也很有参考价值。近几年台北、新北的房价收入比一直居高不下,年轻人怨声载道,当地民调显示居住问题是最让年轻世代焦虑的社会议题之一。
台湾当局在囤房税、实价登录这些政策上做过不少尝试,但效果有限。这也说明,房地产的问题从来不是单一政策能解决的,它是税制、金融、人口、产业等多重因素叠加的复合难题。
回到赵燕菁教授那个引发争论的判断——"房价下跌最受伤的是普通老百姓",这话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普通家庭的资产结构确实过于依赖房产,这个畸形结构一旦被市场戳破,账面损失会很难看。
错的那一半是,把责任推给"房价没涨起来",等于是让普通人继续为这个畸形结构买单,让年轻一代继续掏空六个钱包去接盘。
真正该做的,是帮老百姓把家庭资产从水泥砖头里解绑出来,让财富有更多元的配置渠道,让工资收入而不是资产泡沫,成为居民财富增长的主引擎。
所以再回过头看"房价下跌最受伤的是普通老百姓"这个命题,答案其实很清楚:受伤的从来不是房价涨跌本身,而是这个把普通家庭死死绑在楼市上的畸形结构。
要让老百姓不再受伤,不是拼命把房价重新推上去,而是要给他们松绑,让房子回归居住属性,让财富回归多元配置,让年轻人回归对未来的合理预期。赵燕菁教授的忧思有他的价值,但开出的药方,恐怕还得再斟酌斟酌。
中国房地产的新时代,不是房价再创新高的时代,而是老百姓不再被房子绑架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