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的大型连锁超市货架上,曾经被称作"沙皇专供"的黑色鱼子酱,如今几十欧元一小罐就能拎回家。价格相较十来年前跌了六成上下,普通家庭在圣诞节安排一份鱼子酱早餐,已不算什么稀罕事。
汉莎航空头等舱标配的那罐鱼子酱,全球四十六个国家米其林餐厅端上桌的那勺"黑金",追根溯源,很多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中国。这件事曾被欧洲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有人惊呼"餐桌主权正在易主",也有人质疑:西方人真吃得起鱼子酱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争议归争议,产业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就在2026年6月30日,浙江杭州的鲟龙科技正式在港交所敲钟上市,市值约合人民币一百亿元出头。
招股书里的数字相当直白:鱼子酱年销量292吨,全球市占率36.1%,连续十一年位居世界第一,是第二名的四倍以上。2025年公司总营收7.69亿元,净利润3.65亿元,净利润率高达47.46%,在食品行业里几乎只输给贵州茅台。而它最贵的欧洲鳇鱼子酱,每公斤售价约十六万元。
土豆、辣椒、西红柿都是"海外物种",这早已算不上冷知识。但当鱼子酱、抹茶、和牛、鹅肝这些留在国人刻板印象里的"洋味"高端食材,也开始大规模国产化,并在国际市场上一点点扩大份额时,农牧业的这场变革就以极为直观的方式落到了每个人的餐桌上。
《三联生活周刊》曾以"中国新特产"为题做过封面报道,把这些正在悄悄改写身份的食材梳理了一遍:浙江衢州和四川雅安的鱼子酱、山东淄博的和牛、浙江金华东阳的鹅肝、黑龙江佳木斯抚远的蔓越莓,还有各地陆续兴起的抹茶产区,都被归入这份新特产名单。
鱼子酱能在中国长出来,起点其实是一次全球性的资源枯竭。上世纪野生鲟鱼被过度捕捞,濒临灭绝,进入本世纪之后,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机制下的成员方先后停止了野生鱼子酱的国际贸易。全球市场一时间供货紧张,人工养殖成为唯一出路。
国内几家企业顶着七到十五年的漫长养殖周期,硬生生把这条冷门赛道跑了下来。中国第一罐人工养殖鱼子酱,2006年在浙江衢州的加工厂里灌装出厂,随后逐步走向世界。
衢州能成为鲟鱼养殖的核心阵地,靠的是水。当地冷水资源常年在鲟鱼适宜的温度区间内,加上千岛湖的生态优势,形成了适合规模化养殖的天然条件。今天的衢州基地占地近六百亩,是全球最大的单体鲟鱼养殖场。
走进车间,投喂、进水、换水基本靠自动化设备完成。过去两个工人一天要花八小时才能喂完的一百八十个鱼池,如今坐在控制室里半小时就能搞定。
为了应对南方高温,企业把网箱一路加深到十五米,再灌注低温地下水调节水体,摸索出了一套生态网箱、陆地流水、工厂化循环水相结合的养殖模式,还研发了鲟鱼早期性别鉴别技术,把不产卵的雄鱼提前筛掉,减少无效养殖成本。
好鲟鱼不等于好鱼子酱,加工环节更是硬功夫。行业里公认的规矩是,从取卵、清洗、挑选到拌盐、装罐,十几道工序必须在十五分钟以内一气呵成,全程无菌操作,盐的用量以克为单位精确称量。
国内多家头部企业早年都花过大价钱从伊朗、法国请老师傅传艺,四川润兆渔业2013年就高薪把伊朗的鱼子酱大师请到成都,才把制酱这门手艺真正吃透。蔡澜曾在书里感慨,上等鱼子酱"天下只有五六个伊朗人会腌制",如今这句话已经不适用了。
打进高端渠道的过程同样磕碰不断。2011年德国汉莎航空全球招标鱼子酱供应商,鲟龙的创始人前后跑了七次,第一次对方连尝都不愿意尝,直到盲测环节,卡露伽从二十多个国际品牌里胜出,才敲开了头等舱的门。
四川润兆渔业则把突破口选在了法国老牌鱼子酱商Petrossian,之后陆续进入老佛爷百货、迪拜帆船酒店,出口到近三十个国家。据四川方面此前披露的口径,全球约12%的鱼子酱产自四川,雅安天全县利用高山冰雪融水养殖鲟鱼,产品远销俄罗斯及欧美市场。
但走出去这条路并不平顺。2022年,一批价值六十一点八五万美元的中国鱼子酱因欧盟突然变更监管要求,被扣在了巴黎和法兰克福机场,进不了关也退不回来。
要知道欧盟是相关企业的第一大市场,占出口总量四成左右。相关部门与企业花了大约一个半月密集沟通,欧方最终起草紧急修正案,恢复了中国鱼子酱的输欧资质,首批五百多公斤顺利通关。这场看似只关系到几箱货的博弈,其实为后续中国鱼类制品输欧铺了路。
到2025年,全球鱼子酱销量约808.4吨,距离1977年历史峰值的近两千吨还有不小的空间,市场明显处于供需缺口状态。业内估算,中国产鱼子酱在全球产量中占了一半以上。
价格被"打下来"的直接结果,是欧洲和北美的普通中产在通胀压力下把它当成了"节日救星",餐厅也乐于借国产鱼子酱降低成本、提升菜品档次。
但另一头,法国、意大利的老牌本土厂商开始抱怨定价压力,英国《金融时报》曾专门发文炒作"中国主导带来威胁",日本则悄悄收紧了和牛遗传资源的出口口径,担心自家的高端食材重蹈鱼子酱的覆辙。
同样是代工,低端品类被夸作"全球化红利",高端品类到了中国厂商手里就被贴上"倾销"标签——这种双重标准,才是欧媒真正吵不休的原因。
回到"中国新特产"的整体图景,鱼子酱只是其中一环。抹茶也在被重新审视。一个常见的误解是,把绿茶磨成粉就叫抹茶。
事实上,工业化生产的抹茶粉和日本家族作坊的手工石磨抹茶差别不小,类似速溶咖啡与手冲咖啡的区别。抹茶起源于中国,如今日本高端抹茶在全球范围内长期供不应求,这对国内抹茶工艺与消费复兴而言,是个不容错过的窗口期。
和牛国产化背后则是一条更长的链条,从种源、饲料到育肥方式,环环相扣。谷饲让牛只在高碳水日粮的作用下积累出细密的雪花纹路,山东淄博等地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的养殖基地。至于鹅肝,浙江金华东阳早已是国内主要产区,市场上流通的国产鹅肝质量也逐年提升。
有意思的是,尽管中国产量占了全球鱼子酱的一半以上,国内消费端却还处在"高产量、低消费"的状态。2025年,中国人均鱼子酱消费量只有约0.04克,不足欧美俄的十分之一。
国产鱼子酱能做大,恰恰和国内餐桌上还没有形成日常消费习惯有关——绝大部分产量流向了出口和高端餐饮。为拓宽消费场景,头部企业开始把鱼子酱做成冰淇淋、巧克力、月饼这类跨界产品。
三里屯的Ling Long餐厅多年前就在用山东和牛、雅安鱼子酱等国产高端食材,被食客戏称为"爱国主义美食教育"。市场机构预测,未来五年中国鱼子酱消费量的复合年增长率将达到19.5%,增长空间可观。
隐忧同样存在。2025年鲟龙科技将近七成营收由第三方品牌贴牌贡献,前五大客户全是欧洲鱼子酱分销商,自有品牌"卡露伽""芙思塔"在海外的议价权仍然有限。
鲟鱼作为生物资产,一旦遭遇极端天气或疫病,损失往往是数以年计的。中美、中欧之间关税与贸易摩擦的走向,也在直接影响养殖场里的用工规划。农业和养殖业本就是吸纳大龄劳动力的重要行业,订单波动传导到县城和乡镇,会以最朴素的方式影响一批人的饭碗。
从只有沙皇才吃得起的餐桌珍品,到德国超市货架上普通家庭都能带回家的节日小罐,鱼子酱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年。西方媒体追问"这是不是好事",背后其实是习惯了定价权的一方,突然要接受另一种可能:稀缺不再天然,价格不再高不可攀。
对中国而言,鱼子酱、抹茶、和牛、鹅肝这些"新特产"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规模化的养殖技术、完整的产业链,以及一茬又一茬从零起步的从业者。全球的美食版图,正在被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产业慢慢重新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