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治理“内卷式”竞争贯穿了中央政府全年的工作。中央清醒地意识到，“反内卷”和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是一块硬币的两面，不下决心治理“内卷式”竞争，全国统一大市场就无法建立，提振内需就难上加难，中国应对复杂国际政经环境的能力就会打折扣。

今年的“反内卷”沿着法治线、政策线、舆论线同时展开。经过一年努力，“反内卷”已经有了良好开端，但“内卷式”竞争能蔚然成风，显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接下来的“反内卷”工作依然任重道远。

今年“反内卷”的重点，企业端是反价格战，政府端是反滥施优惠政策，两者都切中要害。另一方面，两者也都是“明火”，将“反内卷”引向深入，还需要找到并消除“明火”之下的“暗火”。

“内卷”之所以在各行各业蔓延，是因为三个病根同时并存：一是企业普遍漠视规则；二是劳动者权益保障不足；三是资源向生产者过度倾斜。必须三个病根同时治理，“反内卷”才能治表又治里。

这里要澄清一个关键问题：不是所有的价格战都不能打。市场经济，定价权是企业基本权利。如果企业通过技术进步和管理进步降低了产品成本，那它当然可以降价来赢得更多市场份额，这属于良性竞争，推动行业进步的同时改善消费者福利。“反内卷”不能“一刀切”地凡是降价都禁止，这么做等于奖劣罚优。

不能打的价格战是违法的价格战。

《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价格法》《电子商务法》都禁止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商品，禁止强制合作者低价销售。但近年来国内的价格战，很多都是违法的价格战，各种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的行为肆无忌惮。

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法律规定就是竞争边界。但在实践中，企业违法成本低，因此普遍漠视规则，这正是“内卷”的病根。企业在国内养成了习惯，出海之后也如此，在当地引发大量冲突，给自己造成巨额损失。

但修法、约谈和自律宣言还不足以根治“内卷”，因为它们针对的只是“内卷”的第一个病根——漠视规则。

“内卷”的第二个病根是劳动者权益保障不足。这给了企业经营者充足的“内卷”资源。

首先，中国的最低工资标准太低了。其次，中国的社保覆盖面不足，水平不高，且苦乐不均。第三，超时加班是普遍现象，“996”是标配，“007”也不罕见。对企业而言，低工资、低社保和超长加班就意味着低成本，低成本就有资源打价格战，一边打价格战一边还美其名曰：我们能低价是因为我们能吃苦。

劳动者必须享有基本权益，这是国家进步的象征，是文明程度提高的象征。我们一定要摆脱旧观念建立新观念——任何企业，如果不能保证劳动者的基本权益，那它就没资格进入市场。

“内卷”愈演愈烈的第三个病根是全社会的资源过度向生产者倾斜。这既导致严重的产能过剩，也导致过剩产能无法用市场方式出清。

重物轻人、重生产轻消费，这是在长期贫困、长期匮乏的环境中形成的观念。短缺经济下，人不值钱，东西值钱。中国走出短缺经济时间还不长，旧观念深深植根于年长者心中，扭转起来很不容易。

因此，治理“内卷”必须三管齐下方可见效。第一，推动企业遵纪守法建立规则意识，严禁大企业利用垄断地位压榨中小企业；第二，推动全社会形成保障劳动者权益的底线意识，让最低工资和社保能维护劳动者的起码尊严；第三，扭转重生产轻消费的传统观念，加快推动税制改革和产业结构调整，把中国经济从生产驱动转向消费驱动，从以物为本转向以人为本。

这三件事情每一件都不容易，即便我们从今天就开始行动，也得三年五载才能见效，全面完成转向，至少需要十年之功。

责编 | 陈湘

封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