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们把掌声送给王石时，也请把鼓励留给我。”2017年6月30日，郁亮在众人的注视中，从王石手中接过权杖。在数度哽咽后，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万科征程。彼时，万科正站在五千亿元规模的顶峰，身后是一路高涨的地产黄金时代，身前则是郁亮早已预见的行业拐点。

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不是登顶后的接力，而是一场在高位起跑的逆风长跑。如今，郁亮结束了这场马拉松。

1月8日，万科A（000002.SZ）公告称，郁亮辞去公司董事、执行副总裁职务，此后将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作为万科的“开山员工”，郁亮用35年的时间，开启了与万科创始人王石不同的治理风格。他自喻为“猫头鹰”，一只眼盯着机会，一只眼盯着风险；他也是一名跑者，用全马3小时06分的成绩，突破个人极限，也带领万科减脂瘦身。从率先定调白银时代，到在行业巅峰时喊出“活下去”，他始终是保持警醒却不讨喜的职业经理人。

过去数年间，外界总在乐此不疲地追问：谁会是郁亮的接班人？从曾经功勋卓著的四大区域总，到后来的祝九胜，每一次人事调整都被架在放大镜下，试图读出万科下一任权杖的归属，外界习惯了为这家庞大的商业帝国寻找下一个接班人。

然而，在他正式提交辞呈时，万科已经不再需要下一个“郁亮”。这一次，郁亮也终于跑完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长的全马。

△ 时代周报记者摄

接棒王石

一纸请辞公告，宣告了“郁亮时代”谢幕，也让外界的视线再次投向了万科。

郁亮进入万科的起点，带着拓荒感。1990年，当大多数人还在争着体制内编制时，北大经济学毕业的郁亮放弃了深圳外贸集团月薪298元的“铁饭碗”，加入尚未成名的万科。

作为万科早期的财务和证券核心成员，27岁的郁亮此后接任董秘，29岁进入董事会。在地产圈仍多“草莽”的年代，郁亮这种带着名校背景的职业经理人，显得颇为前卫。

在王石的自传《道路与梦想》中，曾详细记录了万科如何从一家多元化的商贸公司演变为现代房企的历程。王石在书中曾坦言，万科最伟大的成就不是盖了多少房子，而是建立了一套职业经理人制度。

而郁亮，正是这套制度下孕育出的最典型的代表。王石评价郁亮“重剑无锋”，然而，在很长一段叙事中，郁亮是作为创始人王石的“影子”存在的。

王石是理想主义的旗手，他去登山、去划艇、去哈佛求学；而万科庞大商业帝国的运作、融资与制度基石，则落在郁亮身上。

郁亮曾以猫头鹰自喻，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看机会，一只眼睛看风险。他用财务逻辑，将王石创立的万科，塑造为一家靠制度运行的现代企业。一名与郁亮合作过的机构负责人评价他“永远为风险留一手”。

“五年前，当我还是个胖叔叔的时候，开始为自己准备五十岁的生日礼物：登珠峰、跑全马和练出六块腹肌。”2015年12月22日，郁亮在朋友圈里写道：“为了不给自己留退路，我选择了从最难最危险的珠峰开始，这些看起来很遥远的目标如今逐一实现。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只要心存梦想，坚守信念，勇于接受挑战，青春随时再出发。个人如此，企业亦如此。”

郁亮曾感慨：“没有王石就没有万科的郁亮。”当他习惯了在背后守望风险时，2017年的那场交接名场面将他推到了烈日下。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这位长跑者开始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后半程。

“活下去”

如果说王石给万科注入了理想主义的灵魂，那么郁亮则在长达35年的时间里，试图用财务逻辑和危机感，为这家行业巨头修筑护城河。

郁亮的清醒，最早表现为一种对高增长的警惕。那是2014年，房地产市场烈火烹油的时候，同行们正忙着在土地拍卖场上举牌、加杠杆、冲击千亿目标。当年6月23日，《人民日报》发布了一篇《郁亮：我国楼市进入“白银时代”》的文章。

郁亮在文中称，房地产行业已经度过了最黄金的岁月，但也绝不是就要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只不过，人人弯腰就可以捡到黄金的时代结束了，房地产行业进入了白银时代。

这更是万科战略大转向的信号弹。彼时，郁亮主导万科启动了商业史上罕见的“去地产化”。此后，万科不再聚焦于单一的住宅开发，而是投入重金启动了城市配套服务商战略。2015年，万科宣布“八爪鱼计划”。此后，万科开始了对商业（印力）、物流（普洛斯）、长租公寓（泊寓）的重资产布局。

这种对风险的警觉，在多年后却被全行业视为一种表演。

时间来到2018年9月，深圳大梅沙万科总部。当万科员工走进秋季例会的会场时，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白底红字的口号十分显眼：“活下去”。

这一幕在当时显得极其丧气，甚至有同行公开指责万科是在制造焦虑。一位当时就职于千亿房企副总裁的从业者，在多年后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那时候我们私下都觉得万科在装，觉得郁亮是拿了高分还要喊题难的学生，甚至是想诱导对手缩减规模好让他超车。但现在回头看，那是行业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可惜，那时候没人想醒，包括我们。”

△ 时代周报记者摄

为了让这句“活下去”落地，郁亮在战略上做出了切割。他带头清退了大量非核心业务，将分散的区域权力收拢至总部，实行现金流为王的考核。

2020年8月，万科曾进行历史上第一次区域分拆，将执行多年的四大区域划分调整为五大区域。2021年6月23日，郁亮在其内部转型发展通气会上宣布，公司将全面加速向“开发经营服务并重”转型，为此将启动一系列组织和人事安排。

正是这种防御性战略，让万科在“三道红线”出台时，成了维持绿档的头部房企。

到了2022年初，当昔日的千亿巨头房企相继面临流动性压力时，郁亮在年度总结会议上指出，房地产行业已进入“黑铁时代”，进入缩表出清阶段。对房地产行业而言，缩表出清即去金融化，是发展的必然趋势。

“2022年是集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一年，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郁亮直言，背水一战即要么死、要么活，没有中间状态。房地产行业必须快速、坚决出清，能解决过去累积的包袱，就有开始新征程的机会，包袱甩不掉就活不下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郁亮的警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视为一种唱衰行业的姿态。但当白银时代滑向黑铁时代，当缩表出清从选择题变成必选题，那些曾被忽视的判断，才逐一显影。

减脂瘦身

当“黑铁时代”不再是一个判断，而是一场已经启动的生存倒计时，郁亮开启了一场刀刃向内的改革。

黑铁时代里，万科倡导节衣缩食，打造战时氛围。2021年11月，万科内部发出倡议，对不产生价值的开支做减法，花小钱办大事。为减少不必要开支，全体员工按费用最优原则合理规划差旅出行。

郁亮曾透露，他定机票不会选择头等舱，如果有时间接近的航班会“哪班便宜买哪班”。2022年，万科员工的收入大幅下调，福利、补贴等要跟“黑铁时代”相匹配。

但市场的反应，比内部调整来得更猛烈。

2023年，10月31日，万科A盘中股价下探至11.22元/股，几乎回到2015年12月“宝万之争”时的水平；“21万科02”“20万科08”跌幅超过17%。另外，根据DM查债通，当年10月下旬，万科多只美元债收益率大幅度上升，多只债券收益率升至50%左右，最高接近60%。

△ 时代周报记者摄

面对股债的非理性波动，万科罕见召开三季度业绩说明会，深圳国资、深圳地铁和万科的管理层走到台前。深圳国资委表态，如有需要或遭遇极端情况，有充分信心、足够的资金资源和工具帮助万科积极应对。

此后，郁亮带领万科开启了一场手起刀落的缩表。为了瘦身，郁亮带领万科开启了一轮资产处置。

2023年12月份，万科将悦榕服务（中国）、悦榕酒店管理（中国）和悦榕酒店管理（天津）项目的股权出售给悦榕控股，总计4.8亿元。2024年1月30日，万科全资子公司深圳市盈达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将其持有的深圳市高新投集团有限公司6.16%的股权出售给深圳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2024年2月9日，领展房产基金公告，拟收购上海物业七宝万科广场的余下50%权益，收购估计基础价款23.84亿元。

2025年6月27日，万科举行2024年股东大会，这也是郁亮最后一次亮相股东大会。

面对严峻的形势，万科在股东大会上强调了公司“瘦身自救”的一系列动作。时代周报记者获悉，2025年1-5月，在金融机构、大股东等各方支持以及自身努力下，万科新增融资和再融资341亿元，融资成本保持在低位，已顺利完成165亿元公开债务偿还。

“‘瘦身’的时候，内部气氛非常紧张，郁总要求我们彻底节流，报销流程很长、金额也越来越少。”一位在万科工作了5年的资深员工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长跑结束

郁亮的辞职，本质上是房地产黄金时代一场职业经理人的谢幕。

回望万科发展历程，它曾是中国地产界坚固的专业堡垒，也是行业风向敏感的经纬仪。从王石时代的开创，到郁亮时代的守城，在这期间，万科的大起大落，背后折射的是一批房企从财务杠杆的狂欢，到降杠杆阵痛的必然轨迹。

这不仅是万科的转型，也是整个房地产行业的缩影：属于高周转、高杠杆、高增长的狂飙阶段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强调收敛聚焦、保交房、低利润的周期。

随着深铁背景管理层的进驻，那个由精英职业经理人主导的万科，正在转变为一个融入国资体系、求稳重多于求速度的新万科。

郁亮的另一个身份是马拉松跑者，生活里最多的动态便是跑步。他最新的朋友圈写着：“大年初一的阳光铺满前行的道路”。

2026年初，郁亮离任时，不再有接棒时的泪水与希冀。地产江湖的巨浪仍在翻涌，规则已经彻底重写，而那只习惯了守望风险的“猫头鹰”，终于在行业的暮色中，完成了他最后一次职业配速。

记者丨刘 婷

编辑丨杨春霞

运营丨 松

校对丨赵梓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