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药物滥用）以前是零零星星见到，个位数，2025年已经接诊20多个了，明显增加，最小的只有14岁”。

近日，广州市政协委员、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成瘾精神医学科主任范妮就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接受了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她表示，青少年的药物滥用问题亟待重视，在药物管制之外，关注和解决青少年的情绪心理问题是治本之策。

成瘾科只是“冰山一角”

范妮在成瘾精神医学领域从业十多年，她发现，青少年的药物滥用（OverDose，简称OD）与成瘾问题，是近两三年来成瘾医学科需要面对的新问题。

被滥用较多的药物主要是右美沙芬、普瑞巴林、金刚烷胺等，“过量用药以青少年居多，大多是十来岁的孩子，成人相对较少”，范妮说，这与成人患者以酒精成瘾为主的情况形成反差。

被送到范妮这里进行治疗的，只是“冰山一角”。范妮和同事们最近收到的几例药物过量病人，都是在急诊进行了洗胃治疗后转诊而来，“都是比较严重的，有些家长知道孩子一直在滥用药物，这一次吞得过量了、出了问题才送来医院的”。

从“滥用过量”到“成瘾”，危害巨大

药物过量的危害，既包括对肝肾、消化系统的急性伤害，还包括长期使用成瘾带来的巨大危害，但青少年往往对此认识不足，他们往往因一时的情绪低落、好奇而尝试，之后陷入成瘾的泥潭，无法自拔。

“成瘾，不仅是心理上的，也包括躯体上的”，躯体上的依赖，一方面让人对药物的耐受性增强、用药量和频率逐步增加，另一方面，停药会产生戒断反应，“比如，镇静的药物突然停药会烦躁、失眠，戒断症状会让你‘想停但停不下来’，陷入反复用药的恶性循环”。

相比成人，药物滥用对青少年的危害更大，“青少年的大脑仍在发育中，大脑的控制网络还在完善中，同时在进行突触的重构、修剪，成瘾物质的使用，会给青少年的大脑发育带来不良影响”，范妮说。

谁是下一个“右美沙芬”？

不同药物的成瘾性强弱与药物的药理特性相关。范妮介绍，目前青少年药物滥用最常见的是普瑞巴林和右美沙芬，因为它们相对容易获得、价格便宜。

普瑞巴林是治疗癫痫、神经性疼痛、广泛性焦虑症等疾病的常用药，是处方药，但没有被列管，目前获取途径仍有不少；右美沙芬是一种中枢性镇咳药，因被发现滥用而被列管，但目前仍有复合制剂不在列管范围。

另外，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即“多动症”）治疗药物哌甲酯（商品名“专注达”）也被发现有被滥用的迹象。哌甲酯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此前常被称为“聪明药”，范妮介绍，哌甲酯在我国属于第一类精神药品，必须由精神科医生红处方开出，需严格遵医嘱使用，但由于其“聪明药”的名头在外，反复开药、多渠道开药的滥用情况也有存在。

“普瑞巴林会不会是下一个列管的药物？我们都在观察，目前看来这个药太容易买到了，现在它是我们近期看到的青少年滥用得最多的一种”，范妮说，我国在成瘾物质的管控方面反应相当迅速，氯胺酮、依托咪酯、右美沙芬在被发现滥用后迅速被纳入管制行列。

药物列管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但一种药物列管后永远有“下一个”。国家禁毒办发布的《2024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显示，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问题凸显，全年共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数4.9万人次，部分省份发现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人数已超过毒品滥用人数。

OD少年们为什么“不怕”？

渠道管制方法“治标不治本”， 对范妮来说，药物滥用让她格外揪心的原因是：青少年的药物滥用，大部分伴随着情绪心理问题，“为什么他/她会去过量用药？不排除一小部分出于猎奇心理而尝试的，但严重到入院的，往往有情绪心理问题在先，然后才会想要去找这些药”。

社交网络上有关OD的网友留言。

女孩菜菜（化名）多次因药物过量而住院，最近一次，她在洗胃后被转至广医脑科成瘾科。菜菜十多岁，吃愈美片（含右美沙芬）和普瑞巴林，对于怎么“吃药”说起来“头头是道”，有的是自己试出来的，有的是从网络中找到的。住院后，这个女孩同时被诊断为抑郁症，医生了解到，女孩和父母关系很差、交流很少。

范妮所在的广医脑科开设有儿童青少年心理科，她和同事们都感受到，青少年的焦虑抑郁、睡眠问题、OD用药、网络成瘾等问题，都在逐年增加，“这些都提示青少年群体的心理健康亟须关注，我们必须想想他们为什么成为现在这样”。

“他们为什么成为现在这样？他们在学校里压力很大，在家庭中也找不到愉悦感，他们能做的事非常有限，所以他们去找那一点点乐趣，可能是OD用药，可能是‘网络成瘾’，这其实是一种信号，是一种需要关注、帮助的信号”，学业压力大、家庭矛盾、与同伴关系不好，是这些青少年常见的情绪心理问题根源。

过量用药，不怕伤害自己吗？这是人们对OD少年的常见疑问。但对多次入院的菜菜来说，她觉得“没关系、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哪怕中毒了，吃死了就算了……”菜菜的想法在药物滥用的青少年中较常见。

范妮认为，如果在健康的生活环境中，在正常状态下，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而一些OD少年们即使知道了或者已经发生了危害，仍继续冒险尝试那些明显有害的物质，与情绪心理问题有关。

怎样阻止复发？

青少年的药物滥用容易复发。成瘾医学科接诊的往往都是反复入院的“老病号”，“急性期的症状治好了，躯体损伤各种指标都正常了，但出院后回到原来的环境，得到药物又很容易的话，他们又会去重新使用药物”。

范妮记得，有一个家长，在反复五六次送孩子入院后崩溃，绝望地问医生“能不能送他去强戒所？”那是一个吃右美沙芬上瘾的青年人，20岁左右，不断加大药量，最后出现幻觉，工作断断续续，因为滥用药物影响工作能力。

到底怎样能更多地帮到这些陷入泥潭的孩子？范妮很愿意和家长们交流，她希望家长们帮孩子培育健康的爱好，给孩子们更多的自由度，在现实生活中多一些娱乐和体育活动，不要让孩子成为学习的机器。

“我看门诊的时候，问他们：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如果他说曾经我喜欢打篮球、游泳，那只要他们想要‘好’，他们的预后可能会比没有什么爱好和活动的孩子好”，范妮认为，帮助这些OD少年们，需要一个系统工程，包括对药物的管理，对孩子们的心理治疗、复诊管理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文 通讯员 傅文臻 林冬霓

南都健闻（nanduijk）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