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截至4月2日，A股上市银行已有22家发布了2025年年报。这批银行总资产达到约300万亿，占全部商业银行总资产七成多，样本具有充分的市场代表性。

界面新闻记者参加了多家上市银行的业绩说明会。结合年报和业绩说明会，界面新闻记者梳理了当前商业银行的六大经营趋势：

1、营收增速终于转正，但难言拐点

过去因为息差高和扩表快，商业银行可谓“高歌猛进”，营业收入规模不断攀高。但2023年出现拐点，营收增速首度负增长（-4.1%），2024年持续负增长（-0.5%），营收规模有所下降。

但2025年营收增速终于转正。2025年A股22家上市银行营收规模合计5.2万亿元，同比微增1.2%。虽然增速很低，但终于告别负增长。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整理

商业银行营收主要是三大块：利息净收入、手续费和佣金净收入和其他非息收入。2025年利息净收入负增长（下文详述），后两者尤其手续费和佣金净收入增长是营收增速转正的关键。

手续费和佣金净收入增长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资本市场迎来牛市。牛市来了，基金就好卖了，商业银行销售基金等权益产品收入增加明显，比如招商银行（600036.SH）代理基金收入同比增长40%，农业银行（601288.SH）代理业务收入同比增长近90%。

那么，营收增速会进一步提高或者保持正值吗？恐怕很难说，因为三项收入都面临一定压力。

招商银行行长王良在业绩会上表示：“招行这几年的营收增长确实面临很大压力，我们预计今年将增长趋稳、稳中向好。至于能不能达到3%-5%，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们会积极努力。”

2、息差降幅收窄，最大的驱动力来自同业自律

相比之下，利息净收入才是商业银行的基本盘，这部分收入占到营收的七成以上，直接决定银行的盈利能力。其中，息差又是影响利息净收入的核心变量，可谓是商业银行的“生命线”。

据界面新闻记者梳理，2025年18家上市银行净息差呈下降的态势，但降幅收窄。很多银行将息差降幅收窄归功于存款成本率下降，这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同业存款成本大降。

以工商银行（601398.SH）为例，其负债成本下降了41个基点，但一般性存款（企业+居民存款）仅下降了36个基点，低于负债成本降幅；而同业存款（证券、保险等机构存款）下降了71个基点，远高于负债成本降幅。

界面新闻记者截图自工商银行年报

同业存款成本下降，不仅源于市场利率走低，更关键的是央行自律监管的强化。自律监管前，同业活期存款利率最高可达3%，但2024年11月监管要求同业活期存款利率不高于1.4%，因此2025年很多上市银行同业存款成本大降。

展望2026年，商业银行息差管理既有挑战又有机遇。挑战方面，资产端竞争激烈。有多激烈呢？2025年工农中建四大行贷款收益率已低于3%，多家银行预计今年还将下降。

机遇主要来自于高息存款到期再定价。2023年前，3年期、5年期存款利率一度高达3%；如今同期限利率仅1.5%左右。到期再定价后，存款成本就会大幅下降。

如果银行今年到期的高息存款多，在做好接续的基础上，其息差就能稳定甚至略有回升。再加上资产扩张，营收高增还是有可能的，比如一些城商行。

3、债券牛市不再，银行“掏家底”增收

2023年-2024年中国债券市场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大牛市。10年期国债收益率由2023年初的2.85%下降至2024年末的1.65%，下降了120个基点。

为什么收益率下行反而是牛市呢？因为在债券市场，债券收益率与债券价格成反比：债券收益率越高，债券价格越低，债市走熊，反之则走牛。

当前商业银行资产中约三成是债券，其中一部分计入交易性金融资产，债券市值变动将直接影响公允价值变动损益，该科目为正表示收益，为负则是损失。

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2年-2024年22家商业银行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分别为-455亿元、207亿元、619亿元。这意味着在债券牛市的2023年、2024年，债市带来的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增厚了收益。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制图

但2025年，10年期国债收益率徘徊在1.8%左右，债券牛市不再。A股22家商业银行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变为-8亿元，相比上年减少627亿元，对其他非息收入形成拖累。

怎么办？上市银行的选择是卖出计入FVOCI（ Fair Value through 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的金融资产）的债券。计入FVOCI账户的债券，平时市价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影响权益科目），但卖出时债券资产的累计公允价值变动转入损益（投资收益），直接影响当期净利润。

实务中，商业银行可通过选择卖出时点来调节当期利润，尤其是在业绩压力较大的年份。

比如某银行2022年购入的10年期国债1亿元，利率3%，现在10年期国债收益率降至1.8%，账面浮盈约600万元计入其他综合收益（权益科目）。而现在业绩增长压力大，银行卖出这只债券，600万元就形成投资收益，一次性增厚当期利润。

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5年22家上市银行投资收益合计4878亿元，相比上年增长18%，抵消了公允价值变动损益的拖累，进而带动其他非息收入稳中有升。

然而，这种操作暗藏隐患：银行资产收益率将下滑，本质上是透支未来收益换取短期报表改善。比如卖出票面利率3%的老国债，再投资时却面临票面利率仅1.8%的市场环境，这一进一出形成的“息差缺口”将长期侵蚀盈利根基。

“债券浮盈一次性卖了就没了，这是把未来的收益集中到现在。存量债券虽然也还有，但家底也是越掏越空。”某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直言。

一位不愿具名的银行业内专家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债券投资很大程度上是靠天吃饭，前两年银行吃到了红利，去年就没有了，只能卖原来的高息债。相对来说，大行在过去持有的政府债较多，未来可以适当进行平滑。”

4、利润是“挤”出来的，未来仍会保持增长

在银行业，一个公认的“秘密”是利润是可以调节的，但营收的调节难度相对较大。

所以，即便2023年、2024年22家上市银行营收负增长，但净利润依然录得1%左右的增长，秘诀就在于调节相关指标。其中一招就是卖出浮盈债券，一招则是调整拨备。

所谓拨备计提，就是把今天的部分利润变成明天的“安全垫”，以防坏账真正发生时措手不及。比如某家银行放出100亿贷款，平均利率3%，一年利息收入3个亿。但银行认为，这100亿里可能有1%（1个亿）会变成坏账，于是银行从这3亿收入里抠出1个亿存进拨备账户。

这1个亿一扣，当年的净利润就变成了2个亿，而不是3个亿。这就是拨备计提和净利润的关系：此消彼长，计提越多，利润越少；计提越少，利润越多。实践中，拨备计提多少的“弹性”非常大。

“2020年疫情时，因为工业企业营收增速远低于银行，我们相应多计提拨备，把年度利润增速做低。”前述股份行总行资产负债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直言。

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0年22家上市银行信用减值损失（拨备计提）合计1.4万亿元，同比增长16.7%。但2021年-2024年信用减值损失计提规模持续减少，以支撑利润增长。在2025年营收增长1.2%的背景下，拨备计提没有再减少，和上年大体相当。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制图

此外，上市银行“挤”利润的方式是压降成本收入比，减少支出：比如通过智能化改革减少人力成本支出，再如压降一些不必要的管理费用。

平安银行副行长兼首席财务官项有志表示，费用管控要从大处着想，从小处着眼，平安银行在多个领域开展具体尝试。比如在网点推行“小一楼，大二楼”模式，“尽量把网点搬到楼上去，因为楼上的成本低”。

总体而言，通过兑现债券浮盈、少提拨备、压减支出，上市银行2023年、2024年在营收下降的情况下净利润仍实现正增长。2025年在营收微增的情况下，拨备计提没有减少但也没有增长，兑现债券浮盈、压减支出仍在继续，22家上市银行合计实现净利润1.96万亿元，同比微增1.3%。

展望看，上市银行利润增长仍有保障，但增速估计不会太高。“银行的盈利仍是有保障的，卖点债券、少提拨备、压降成本都还有空间。”前述银行业专家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5、债券“买买买”，对公发力，零售乏力

据界面新闻记者统计，截至2025年末，22家上市银行总资产合计300万亿元，相比上年增长9.1%，但各类资产增速并不一致。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制图

其中，金融投资增长13.5%。金融投资主要就是债券投资，商业银行加大债券配置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信贷需求不足，二是考虑资本占用、所得税、信用风险后，银行投债的收益可能比贷款高。

这在宏观上也对应着财政部门加杠杆。2025年政府债新增额度首度突破10万亿元，商业银行买走了其中大部分债券。

其次，对公贷款增长9.7%，也是支撑银行扩表的关键。其中重庆银行（601963.SH）、青岛银行（002948.SZ）等城商行对公贷款增速超过20%。

“其实从我们角度看，我们没有信贷需求不足的问题，我们的项目储备很充分，主要的制约在于资本。”某上市城商行计财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究其原因，稳增长仍是政策主基调，基建投资持续发力，区域重大战略项目批量落地，再加上地方政府化债到了关键期（需要借新还旧或展期），多重因素共同推动对公信贷需求走高。

而零售贷款则非常乏力，增速仅1.2%，其中9家银行零售贷款余额相比上年出现收缩。因为居民部门收入和就业预期趋于谨慎，不仅不贷款，甚至提前还贷。

在零售贷款增长乏力的背景下，以零售业务见长的银行（如招商银行、平安银行、邮储银行）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大了对公贷款投放的力度。比如招商银行2025年公司贷款增长了12%，高出零售贷款10个百分点。

优质对公项目的扎堆争抢，已将价格竞争推向白热化，贷款利率持续探底。据界面新闻统计，2025年建设银行、招商银行、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对公贷款收益率已下探至28%左右，而同期零售贷款收益率尚无一家触及这一关口。

因此，多家银行仍将发展零售业务作为重要战略。零售业务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更高的收益、更低的资本占用，更在于其能够为银行带来稳定的客户基础、更高的中间业务收入。但零售业务要重现辉煌，还需宏观经济和消费复苏。

6、国内竞争激烈，那就“走出去”

面对国内越来越激烈的竞争，国内商业银行的选择之一是“走出去”，开辟“第二增长曲线”。

一来中企出海呈加速态势，商业银行跟随客户“走出去”，提供跨境金融服务；二来海外利率水平高于国内，息差也更高，可带来更高的收入。

比如以国际业务见长的中国银行2025年境外机构营业收入和利润总额分别同比增长12.06%和6.91%，远高于国内；招商银行2025年境外机构营业收入同比增长33.8%，也远高于国内。

很多大中型商业银行都将国际化作为“十五五”期间的重要战略。正如兴业银行董事长吕家进在该行业绩会上表示：“未来几年，企业出海将进入加速期。我们必须把国际化作为拓展空间的必由之路，必须把国际化作为关系兴衰成败的大事，必须把国际业务作为服务客户不可或缺的重要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