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 金角财经(ID: F-Jinjiao)
作者 | 麦颖仔
“网红食品顶流”自嗨锅,终究没能嗨到最后。
它曾被资本寄予“海底捞终结者”的厚望。在最狂热的那几年,投资人给自嗨锅画的剧本是:用一盒小小的自热火锅,把传统火锅从商场大堂搬进千万年轻人的卧室和宿舍,直接干翻海底捞,重新定义“一人食经济”时代的火锅霸主。
现实却给了它一记响亮的耳光。
近日,自嗨锅关联企业杭州金羚羊被法院正式裁定破产清算,执行金额超1.4亿元。此前,公司已多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因金融借款、融资租赁、劳动争议等纠纷,17次被限制高消费,涉案金额高达8923.25万元。
这让人唏嘘不已。就在几年前,它还是中国新消费赛道最耀眼的明星。
2020年前后,自嗨锅创造出“10分钟卖500万桶”“单场直播销售破10亿元”的神话,大半个娱乐圈为其站台带货。风头之盛,让传统火锅巨头们都感受到了威胁。
资方更是排着队送钱。2019-2021的三年间,杭州金羚羊连续完成五轮融资,总融资金额超5.5亿元,公司估值一路冲到75亿元,跻身独角兽之列。
那几年,“年轻人不想做饭”“宅经济崛起”“悦己消费”是投资圈最烫手的关键词,而自嗨锅,恰好站在了所有风口的交汇点上。
不曾想,几年过去,海底捞门前的长队依旧,而这个曾被预言要“取代海底捞”的顶流,却已经率先跌落神坛。
“以后是不是买不到自嗨锅了?”
破产消息传出后,不少网友第一时间跑去电商平台确认。结果发现,自嗨锅旗舰店仍在正常运营,产品照卖不误。
原因在于,虽然杭州金羚羊已经进入破产清算,但“自嗨锅”多个核心商标,并不在杭州金羚羊名下,而是在子公司“重庆金羚羊”手中。包括产品运营主体、电商旗舰店运营主体,也与杭州金羚羊不存在直接股权关系。
换句话说,至少短期内,自嗨锅这个品牌还不会立刻消失。
但未来,仍存在无法正常经营的风险。有法律人士指出,子公司重庆金羚羊,同样也是失信被执行人。自2025年6月以来,其已6次被限制高消费。按照相关规定,只要进入失信名单,其名下商标、资产便存在被冻结甚至被司法拍卖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重庆金羚羊本身就是杭州金羚羊的全资子公司。
法律界普遍认为,两家公司存在被认定为“人格混同”的风险。一旦法院后续采取合并破产清算,商标授权、生产体系乃至供应链,都可能受到波及。倘若生产环节都卡住了,销售端又能如何跑起来呢?
事实上,自嗨锅不是没有等来过救命稻草。
2023年,“味精大王” 莲花健康计划斥资近6亿元,收购自嗨锅部分股权。但最终,这笔交易因核心条款未能谈拢而终止,自嗨锅由此错过了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续命机会”。
但回头再看,自嗨锅的走红,并非是产品成功这么简单。它更像是特定年代里,被资本、流量与消费情绪共同推起来的产物。
自嗨锅诞生的2018年,恰是中国新消费投资狂热期的第一年。彼时的市场,几乎愿意听所有“高毛利、高复购”的快消品牌讲故事。只要跑出增长曲线,估值就能一路狂飙。GMV扩张与融资估值互相背书,形成一套流量驱动资本、资本推高估值的逻辑。
消费端同样情绪高涨,年轻人钟情于“悦己消费”,愿意为新奇感、氛围感与情绪价值买单。
当时期,元气森林、钟薛高、橙色星球等新消费品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轮番上神坛。
聚焦到自热火锅赛道,该品类在2017年才开始冒头,彼时的市场规模仅约25亿元,海底捞、莫小仙等才入局没多久,市场里有品牌认知度的玩家不多,竞争尚不激烈。
贴着“一人食经济”鲜明标签的自嗨锅,吃到了第一波新消费红利。
随之而来的2020年,引出了第二波红利。彼时,疫情袭来、堂食停摆,囤货成为全民需求。在那段宅家的日子里,一份冒着热气的火锅,仿佛能平复一切不安。
疫情经济推动下,自嗨锅完成了从零食到情绪刚需的身份转变。同年双十一当天,自嗨锅21分钟就卖出了一亿元,成为方便速食品类中首个破亿商家。
自嗨锅也很舍得砸钱营销,签顶流明星、冠名热门综艺、铺满电梯广告、植入热播电视剧,几乎把新消费时代最典型的打法全部玩了一遍。
2020年前后,张雨绮、林更新、华晨宇、谢娜等大量明星,都曾在社媒或短视频平台里种草自嗨锅。《安家》等热门电视剧里,也频繁出现它的身影。
有意思的是,自嗨锅的创始人蔡红亮,还是另一个网红休闲零食品牌百草味的创始人。2016年,他以9.6亿元价格,将百草味卖给A股上市公司好想你。两年后,他拿着这笔资金创办了杭州金羚羊。
某种意义上,自嗨锅从诞生第一天起,就不是一家传统食品公司,更像一个标准的新消费资本项目。
只是后来,潮水退了。
所有依赖流量、融资和情绪消费支撑起来的故事,最终都要重新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消费者到底会不会长期买单。
2019年,在电视剧《我的真朋友》里,angelababy饰演一位在上海月薪2000元的职场新人。她天天囔囔没钱、快吃不上饭了,只能吃自热火锅过日子。
该设定曾引发大量网友吐槽,衍生出“吃得起小火锅也算穷人”等调侃性段子,被列为“国产剧脱离真实生活”的典例。
这些吐槽之所以能引发共鸣,反映出一件事:在多数消费者心中,自热火锅挺贵的。
直至今天,在自嗨锅天猫旗舰店里,一盒自热火锅依旧卖到20-30元,自热米饭也普遍在十元以上。同样的价格,这样的价格,在很多城市已经可以买到一份丰盛的外卖了。
如果价格贵,但产品足够好,倒也未必是问题。可偏偏,自嗨锅最大的争议,恰恰又集中在“分量少”“味道差”上。
2023年,曾有媒体统计主流自热食品规格,发现大多数产品食材净含量至少在250克以上,每百克均价通常不超过10元。但自嗨锅部分产品,净含量甚至不足200克,折算下来,每百克价格却达到20元左右,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三倍。
| 数据来源:马上赢
与此同时,关于味道的吐槽,也几乎从未停过。
有人嫌它油腻,有人吐槽辣味单一,还有人调侃“除了咸没别的味道”。社交平台上,甚至流传过一句颇具杀伤力的评论:
“吃完自嗨锅,连飞机餐我都觉得是香的”。
而相比贵和难吃,更致命的问题是,自嗨锅没有真正做到“方便”。
自嗨锅当年的核心卖点,是不用火、不用电,只需一杯冷水,15分钟就能吃火锅。这个概念在营销层面听起来极具吸引力,也非常符合当时新消费语境里的“精致懒人经济”。
但真正放进现实场景后,这套逻辑其实充满矛盾。
因为真正需要速食品的人,往往处于不方便做饭的环境,比如露营、徒步、长途旅行、高铁、火车、加班赶路等场景。
问题在于,自热火锅虽然不用插电,却需要额外加水。
真正玩户外的人,很少愿意专门背几百毫升矿泉水,只为了煮一顿火锅。相比之下,压缩饼干、能量棒、坚果反而更加轻便实用。正如一位徒步爱好者所说:“玩户外的人,还是更愿意带压缩饼干和坚果。”
在高铁、火车等方便速食品需求最大的场景里,自热火锅更连安检都可能过不去。
由于发热包可能产生高温烟气,部分地区铁路系统已经明确限制携带自热食品进站。过去两年,也出现过不少乘客携带自热火锅被工作人员拦下的案例。
| 央视新闻
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它未必能用;真正能吃它的地方,消费者又未必要选择它。
相比之下,方便面的逻辑反而稳定得多。虽然泡面也需要热水,但几块钱的价格,足以弥补人们取水所付出的精力成本。何况,方便面只要等待3分钟,比自嗨锅快多了。
自热火锅,本质上是一种被消费升级情绪催生出的需求。
在消费上行周期里,这种需求确实成立过。年轻人愿意为新鲜感、氛围感、仪式感付费,也愿意相信“一个人吃火锅”会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进入后疫情时代后,消费逐渐趋于理性,很多问题就开始暴露出来:它到底解决了什么不可替代的真实需求?
答案越来越模糊。
数据显示,自嗨锅长期复购率不足15%,而传统方便面复购率普遍超过65%。这意味着,自嗨锅并没有真正形成稳定的高频消费习惯,它更像一次性尝鲜产品。
尤其是近年来,餐饮业线上、线下都在打价格战。甭管外卖小火锅的食材是不是预制的,至少都是现下锅煮的,相比自嗨锅那些真空塑料袋里的食材,观感上更有食欲。
当海底捞、大龙燚等传统火锅品牌,也将“一人食小火锅/冒菜外卖”打到30块左右;当良品铺子等零食巨头也跨界推出自热火锅时,在品牌力与供应链实力的对比下,消费者会怎么选,答案已然清晰。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方便食品市场规模已达6736亿元,到2026年有望突破万亿元。
市场还在继续增长,但其中已没有自嗨锅的位置。
讲到这里,也有人问了:“既然整个市场都在打价格战,为什么自嗨锅不跟着降价,先活下来再说?“
答案可能是,它降不起价。
从账面上看,即便在最风光的2020-2021年、杭州金羚羊营收逼近10亿元时,依旧分别亏损1.5亿元、3.1亿元。也就是说,自嗨锅卖得火爆时,也没能赚到钱。
主要是,自嗨锅的营销成本太高了。
同期,其销售费用分别高达2.9亿元、4.3亿元,占当期营收的30.6%、43.4%,远高于方便食品行业均值22%。
相当于一盒30元的自嗨锅,有12元左右花在了营销上。自嗨锅还能赚到多少、消费者又能吃到多少真材实料,其实不难想象。
既然成本压力这么大,自嗨锅为什么不减少营销呢?前文提到,自嗨锅是靠拉新换业绩的,而一旦曝光减少,销量就会迅速下滑;销量一下滑,资本市场对它的兴趣也会同步下降,高估值便难以维持。
一个显著的对比是,2022年,自嗨锅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循环,砍掉约2.58亿元销售费用,结果营收立刻同比下滑17.34%。但庆幸的是,这一年终于扭亏,实现盈利2752.3万元。
相近时间里,自嗨锅还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商战打到最后,都是拼供应链。
杭州金羚羊曾对外透露,2021年后,公司已在全国自建15个工厂。搭建自有供应链的战略,方向固然没错,但从时间上看,彼时餐饮业价格战已打响、自热锅市场已受到挤压,其还要往重资产上投入大量资金,无疑进一步加重负担。
何况,供应链搭建得也有些晚了,当自嗨锅还在消化前期高额投入时,“海底捞们”已经凭借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在成本与低价之间找到了平衡。
2024年,杭州金羚羊员工曾向媒体坦言,过去自嗨锅的融资,大部分投向了基建、设备和广告。销量下滑后,现金流已很难覆盖此前的银行贷款。
该名员工还透露,公司的供应链运转也出现阻碍,“后疫情时代,我们原以为销量会上涨,但发现销量一下腰斩,整个自热食品行业都比较困难。目前我们在供应链这一方面,是在逐渐关停的”。
到了后来,连广告款都无法立刻结清。2024年,杭州金羚羊因拖欠1125万元广告费,被法院强制执行,创始人蔡红亮多次被列为限制高消费对象。
其实走到今天,自嗨锅的结局,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因为它暴露出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品牌经营失利的问题。
某种程度上,它更像是整个新消费时代的一个缩影。当资本疯狂追逐故事时,很多公司会误以为,流量本身就是护城河;当融资不断涌入时,很多品牌又会误以为,增长速度可以替代真实需求。
新消费浪潮里,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那些新消费品牌,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悄然退场。
自嗨锅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它把时代红利吃得最狠,也死得最快。
参考资料:
南方都市报《太突然!网红食品关联公司,将破产清算》
融中财经《估值75亿,自嗨锅破产了》
剁椒Spicy《年销10亿仍然破产,自嗨锅营销窟窿有多大?》
IC实验室《35元一盒边角料,网红自嗨锅消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