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经济版图持续重塑的当下，全球货币体系正从周期性调整迈向一场深层次、结构性变革。5月18日，2026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开幕，在“国际货币体系的重构”主题论坛上，围绕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与发展，与会嘉宾认为，当前国际货币体系框架已无力应对复杂现实，央行数字货币以及储备货币的多元化将成为未来的趋势。

而在全球货币多元化进程中，人民币国际化稳步推进，2025年人民币结算量达到7万亿元，成为平衡全球货币格局的重要力量。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讲席教授施康表示，中国的目标是能够解决目前货币体系当中的短板问题，让更多货币参与到国际货币体系中，而不是替代美元体系。

国际货币体系面临结构性转型

二战后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奠定了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核心地位。然而，随着国际力量对比深刻变化，新兴经济体崛起，传统货币体系赖以维系的经济基础、政治共识与全球信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此背景下，重塑布雷顿森林体系委员会执行董事兼创始人马克·乌赞直言，当前国际货币体系正处于关键转折点，这并非周期性的压力测试，而是一场深层次的结构性转型。然而，现有框架已难以有效应对现实挑战，货币政策工具已难以应对周期性冲击与不确定性，同时还需面对人口结构变迁、气候变化、技术快速迭代、多极格局演变以及地缘政治紧张等多重结构性压力的交织冲击。

回顾历史脉络可以发现，全球宏观政策协调机制的演变，恰是旧秩序式微的缩影。会上，三十人小组（G-30）董事会名誉主席、以色列央行前行长雅各布·弗兰克尔梳理了全球协调的演进轨迹：20世纪80年代，全球经济由美、德、日组成的G3主导，广场协议仅由各国财长决策，央行更多扮演执行角色；此后危机频发，央行逐步参与政策制定；进入21世纪，协调主体扩展至G7、G20，私营部门深度介入，全球统一的政策共识逐步瓦解。

雅各布·弗兰克尔比喻称：“曾经美国是全球金融的‘指挥家’，各国遵循华盛顿共识的‘乐谱’；如今指挥意愿下降、参与动力不足，全球金融陷入无指挥、无共识的‘失序状态’。”

而更深层的矛盾，源于布雷顿森林体系固有的结构性缺陷。雅各布·弗兰克尔解释道，根据蒙代尔理论，N种货币仅需N-1个独立汇率，这种自由需要定义一个体系。但布雷顿森林体系将这一自由度分配给美国，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国家的货币又与美元挂钩，这就产生了不对称问题。当前全球不对称格局被打破，但汇率协调难题依然存在。

与此同时，全球信任体系的崩塌，进一步加速旧体系瓦解。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理卓奥玛尔特·奥托尔巴耶夫从全球南方国家视角指出，布雷顿森林体系长期稳定的核心，在于构建了全球信任。“各国接受美元，并非偏好，而是危机时刻美元能提供稳定流动性与预期。”卓奥玛尔特·奥托尔巴耶夫说道。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金融工具被武器化，甚至是作为应对地缘政治冲突中的武器，这份信任被严重侵蚀。

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名誉教授鲁里埃尔·鲁比尼表示，过去数十年间，国际体系总体上维持了相对稳定的状态，而当前则呈现出明显的失序与波动特征，原有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面临多重挑战，甚至陷入一定的危机。推动国际秩序从经济、技术以及地缘政治三个方面进行必要调整，已刻不容缓。

人民币无意替代美元

旧秩序松动的同时，全球货币体系重构并非简单的“去美元化”，而是朝着多元货币共存、多边机制主导、区域金融联动的方向演进。

面对旧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土耳其前副总理阿里·巴巴詹在发言中提出，重构国际货币体系需锚定三大核心原则：重建信任、提升包容性、增强系统互操作性。他认为，当前全球金融分裂的根源，在于单边主义对多边共识的破坏，新货币秩序的成功在于体系是否包容、规则是否公平、系统是否互通。

施康直言，地缘政治发展使得全球化演变出两个并存的趋势：一是全球化，二是地缘政治冲突。同时，经常账户不平衡再次重现。在地缘政治冲突及全球贸易不平衡重现的背景下，通胀可能会被推高，要调整这种不平衡，必须重构国际货币体系，需要世界各国共同合作，共同探讨应对之策。

在全球货币多元化进程中，人民币国际化稳步推进，成为平衡全球货币格局的重要力量，施康表示，人民币参与全球货币重构，始终秉持着缓慢、稳定的清晰战略。

“我们不希望替代美元体系，或者说并不是想要开发出单独的一个体系，中国的目标是希望能够解决目前货币体系当中的短板问题，让更多的货币参与到货币体系，促进全球的金融稳定。”施康说道。

据施康介绍，人民币国际化已取得实质性进展：2024年人民币结算量达6.4万亿元，2025年进一步上涨至7万亿元；为规避SWIFT系统单边风险，中国搭建CIPS跨境支付系统，大幅提升跨境结算效率与安全性；通过签署大量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为阿根廷等新兴市场国家提供流动性支持。

在施康看来，中国最终将以有序审慎的方式开放经常账户，提供更多的人民币资产。

鲁里埃尔·鲁比尼提到，现在全球主要的储备货币仍然是美元，但是美国在滥用美元的地位来实现其外交政策，欧元的崛起也对其构成挑战；欧元区加速整合，越来越多中东欧国家倾向于加入欧元区；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亚投行、清迈倡议等多边化机制，持续推进亚洲金融合作，为区域提供稳定流动性支持。

央行数字货币多元化将成趋势

数字技术革命席卷各行各业，也正在重塑全球金融运行逻辑。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突破下，央行数字货币（CBDC）、加密货币、稳定币等不同形式的数字货币和数字资产应运而生，成为国际货币体系重构的一部分。

过去几年间，中国人民银行在央行数字货币领域成果突出，并深度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为全球央行数字货币实践提供重要参考。当前数字人民币试点覆盖全国多区域，落地零售、政务、跨境结算、普惠金融等场景，交易规模稳步增长。

在被问及是否可以将没有主权限制的Token（词元）作为未来货币的锚定物时，施康指出，从货币经济学家的角度来说，这一假设不大可能实现，主要是因为货币需要有稳定的价值，并且货币要服务于众多功能。

鲁里埃尔·鲁比尼认为，不论是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还是加密资产，或是其他代币化的工具，都带来了金融稳定和货币体系独立性的问题，以及去美元化还是加剧美元化等方面的疑问。当前法定货币主要包括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以及Token化的储蓄，基于美元、人民币、欧元等不同的货币形式，随着人民币国际化不断推进，在全球储备货币中人民币将会占有更大的比例，但是并不会快速取代美元。

“而比特币这类加密货币，没有形成稳定的支付方式，也并没有稳定的价值，因此还无法快速成为当代货币体系的替代物。”鲁里埃尔·鲁比尼说道。

此外，阿里·巴巴詹指出，央行数字货币以及储备货币的多元化将成为未来的趋势。

数字货币无国界，风险亦无国界，全球协同治理成为必然选择。雅各布·弗兰克尔表示，区域冲突会迅速演变为全球问题并快速蔓延，任何地方的危机都与世界各国息息相关。面对冲突，各国不能袖手旁观，可通过增强自身韧性、维护金融稳定、构建健全的金融体系，提高抵御冲击的能力。小国无力干预大国博弈，但可通过稳健财政、严格监管筑牢自身防线，有效对冲外部冲击。

阿里·巴巴詹强调，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全球治理体系亟须建立在可靠的行事规则与有效多边机制之上，以减缓国家间信任的持续流失。国际机构应推动结构性改革，提升其代表性与包容性，确保全球与地区层面的多元诉求得到充分体现。此外，应加强不同多边机制在信息共享与标准认证方面的互操作性，通过推进规则与程序的标准化，增强多边体系的协同能力。

北京商报记者 廖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