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工昌

他曾是柳传志的“大哥”，助力联想完成混合所有制改革；是史玉柱眼中的“贵人”，帮他东山再起；是王健林的恩人，助力万达港股上市。是中国顶商界圈子泰山会会员，被誉为“大佬背后的大佬”。

2016年高峰时旗下企业市值曾突破2600亿元，个人财富一度达到830亿元，并连续两年超过许家印，稳居山东首富。

但现如今正好10年，所控公司负债率超过180%，个人被执行金额累计超过80亿元，股价跌落至0.38元，市值缩水逾99%，面临退市。

地产起步，罕见踩中每一个时代节点

作为泛海系的创办者。1988年，卢志强以年息25%、利润平分的苛刻条件向北京信托借来500万元，进入地产领域。1989年，成立中国泛海控股有限公司。

图源：凤凰WEEKLY财经

卢志强开发的第一个项目是北京阜城门的泛海国际社区，据说是凭借人脉拿下这个地块，赚得盆满钵满。泛海房地产公司很快变成了泛海控股集团，并在1994年在深交所挂牌上市。同年卢志强又主导成立了光彩事业投资集团，开发了距离天安门仅150米的黄金地块。

1996年。他发起成立了中国第一家民营银行民生银行。1998年担任民生银行副董事长，从而进军金融业。从此，他一手抓地产，一手抓金融，2000年12月，民生银行上市，卢志强为第二大股东。依靠民生银行这个“弹药库”，泛海系加速扩张。

2002年泛海控股参与发起成立中国第一家民营股份制寿险公司民生人寿，卢志强开始投资民生证券、海通证券；并组建民生典当、民生保险经纪公司。之后卢志强先后成为民生银行、海通证券、民生保险、民生证券、民生典当的大股东，成功在银行、证券、保险等领域搭建起自己的金融王国。①

这些持牌机构为泛海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流，2002年，泛海收购了河南省内的证券公司黄河证券，更名为民生证券。2014年之后，曾一度占民生证券股权比例达87.65%。

根据新京报，2015年泛海控股收购民安财险（2016年更名为亚太财险）、港股企业时富金融、参与设立亚太再保险、亚太互联网人寿。

2016年，泛海控股从大股东中国泛海手中收购中国民生信托股权，同时设立民生金服，通过民生控股持股民生保险经纪、民生国际投资，加上之前设立的民生期货，他已在金融牌照领域把银行、证券、信托、人寿、期货悉数到手。“泛海系”一度是国内少有的拥有全金融牌照兼具完整金融资质的民营资本系族。

在计划经济转轨、住房制度改革、房地产上升周期、证券市场改革、国企改革等周期中，卢志强罕见地没有踏错任何一个节拍。

通过地产、金融、战略投资的组合，他接连踩中房改、金融开放与资本扩张的行业大趋势。

2014年起，泛海控股提出“地产、金融、战略投资”三头并进战略，大举进军金融领域，三年内投资约40家上市公司及近10家新三板企业，间接控股民生证券、民生信托、亚太财险等多家金融机构。

在此背景下，中国泛海的营收从2014年的89.01亿元快速跃升至2016年的260.01亿元。巅峰时期，泛海系参股、控股了民生银行、国美电器、民生证券等一大批国内知名企业，总数达到45家上市企业，总资产规模一度超过2000亿元。

随着“泛海系”的快速扩张，卢志强的财富值也随之暴涨。2015年，卢志强以830亿元的财富值排登上胡润百富榜第8名；2016年，卢志强的财富值为850亿元，成为山东首富，排在胡润百富榜第9名。

2019年，泛海控股的金融板块实现营收96.29亿元，同比增长30.18%;实现净利润15.94亿元，同比增长25.26%。由民生证券、民生信托和亚太财险为代表的金融板块营收在总营收中占比达77%，连续两年金融营收占比超过地产业务。

泛海控股搭建起金融业务和房地产业务“双动能”架构，其中金融业务的核心平台为民生证券、民生信托和亚太财险，公司房地产业务的核心项目为武汉中央商务区项目。2020年1月，经中国证监会核准，公司所属行业分类由“房地产”变更为“金融业-其他金融业”。②

倾力帮好友输血结果自顾无暇

后地产寒冬使曾经的中国最大地产公司恒大风雨飘摇。有媒体报道，卢志强还曾试图拉许家印一把，2020年3月，泛海国际（卢志强控制的企业）连续购入中国恒大的美元票据，累计金额达 774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5亿元）。

据报道，泛海国际在半个月内以明显低于面值的价格买入恒大票据，显示出对恒大的信心支持。这一行为被市场解读为“抄底”恒大债券，也被媒体称为“拉兄弟一把”的举动，卢志强因此被称作“许家印的好兄弟”。

除了恒大，还有联想。2009年9月8日，中国泛海正式宣布入股联想控股，交易金额为27.55亿元 。

收购后国科控股持股降至29%，泛海持股29%，加上联想员工持股平台持有的35%，民营资本合计持股达64%，联想实质上完成“摘帽” 。

随后卢志强将9.6%的股份转让给柳传志等5位高管，使柳传志以3.4%的直接持股成为联想控股董事长，实际上助力了柳传志掌权。

因为卢志强与柳传志自1995年同属“泰山会”以来关系密切，双方多次互帮互助。2005年泛海因拿地过多遭遇资金压力时，柳传志曾出手相助；2009年则由卢志强回报支持联想改制。

最后还有万达。

2016年3月，泛海控股宣布斥资25亿元参与万达影视相关投资，2016年5月，泛海完成全部25亿元出资。包括：以10.58亿元收购万达影视约6.61%股权；以14.42亿元对青岛万达影视增资，获取约7.59%股权。投资目的明确用于支持万达影视A股上市。

这种在经济上行期有效的模式，在逆周期时却会变成沉重的负担。因为它需要“泛海系”大量运用杠杆，通过借贷等方式筹集资金。这种高杠杆运作模式在市场环境良好时能够放大收益，但一旦市场环境发生变化，如国内加码调控房地产和金融去杠杆、收紧企业海外投资等，债务危机就会日益显现。

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假黄金案成为泛海系覆灭的导火索。

2015年，武汉金凰以金包铜的形式制作了近80吨假黄金，然后利用这批黄金作为抵押物，向十多家信托公司、银行机构融资了近180亿的资金。他们对外宣称质押的是足金（Au999.9），并由保险公司出具保单，承诺若黄金不实则由保险公司赔付。

金凰珠宝在2019年下半年开始出现信托产品延期，但初期被误认为是企业经营困难或资金周转问题，而非系统性欺诈。

直到2020年初，部分信托公司（如东莞信托）在强制执行前对质押物开箱抽检，才首次发现黄金为“金包铜”假货。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投资者损失惨重，但最惨的还是民生信托，光是暴雷金额就高达41亿，创下了金融机构中暴雷的最大纪录。

作为主要受害人的民生信托，为避免引发市场恐慌和连锁违约，初期未立即公开全部细节，而是通过计提减值（2020年计提25.2亿元信用减值损失）等方式处理。而泛海控股直到2020年年报及后续公告中才逐步披露该事件对其财务的严重影响。

尽管卢志强本人并未参与造假，但因其泛海系通过民生信托深度卷入此案，成为该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之一，最终拖垮了其商业帝国。

三道红线让泛海再难回头

民生信托暴雷的这41亿，将泛海集团最后一丝流动性抽干。按照地产周期来看，到2020年，卢志强应该是能够走出困境的，但就在这时，三道红线政策突然下达，让其本已危机四伏的地产业万劫不复。

叠加对海外部分项目及商誉计提减值准备、武汉房地产项目受疫情影响收入未达预期、汇兑损失，企业的地产销售同时出现断崖式下滑，从2016年的185亿元跌至2019年的28亿元。泛海控股于2020年由盈转亏。

2020年7月31日至8月28日，民生信托（泛海控股旗下）发行了6期“至信1095号中建五局特定资产收益权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总规模约1.848亿元，期限15个月，预期年化收益率8.4%–8.6%。

该信托计划以“中建五局第三建设有限公司”对天津华航供应链集团的应收账款收益权作为底层资产。但2020年9月10日，中建五局发布声明，称子公司被冒用名义，与天津华航签订的《型材买卖合同》系私刻公章伪造，公司及子公司从未与天津华航开展业务，也未参与该信托计划。

事件曝光后，民生信托于2020年9月14日宣布提前终止“至信1095号”信托计划，称已联系转让方核查并终止收益权转让，承诺向投资者返还资金。

中建五局则称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保留追究相关方民事责任的权利。

该事件是泛海系“爆雷”系列之一，随后另外类资金池产品相继爆雷：2021年起，泛海系旗下民生财富、民生信托等产品爆雷，规模超300亿元，严重打击市场信心。2020年至2022年期间，泛海控股的扣非净利润连续三年巨亏，分别达到75亿元、24亿元和75亿元。2021年2月起，“泛海系”旗下民生信托、民生财富及泛海投资基金多款类资金池产品爆雷，规模超过300亿元。这进一步加剧了公司的资金紧张状况，使得公司难以偿还到期债务。

叠加“武汉金凰假黄金案”“新华联债券违约”、汉能集团、凯迪生态等，导致泛海系流动性枯竭，最终民生信托连续亏损，泛海系”实控人卢志强也于2021年7月成为被执行人，被执行金额49.98亿元。这标志着“泛海系”的债务危机已经达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泛海控股于2024年退市。

融资受阻，变卖资产受限，最终退股

泛海系试图通过融资来缓解危机。但多起暴雷事件后，其融资路径也全面受限，股权增发被搁置，信托渠道收紧，主要合作银行也因股东违规质押而无法提供支持。

卢志强试图通过出售北京、上海的核心资产以及部分金融股权来自救，但优质资产早已抵押或冻结。

2021年初，泛海旗下武汉的一宗项目被转让，总价为30.66亿元。此外，泛海控股还将浙江项目及多个海外项目出售。金融资产也被出售。

另外，泛海控股持有的民生信托、民生银行等金融资产股份也主动或被动地进行了出售，但相对天量负债也是杯水车薪。③

根据此前公告，2021年5月14日，泛海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收到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送达的仲裁材料。珠海隆门中鸿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合伙）因民生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股份转让协议履行争议，向贸仲委申请仲裁。

2021年10月11日，公司收到贸仲委送达的[2021]中国贸仲京裁字第2583号《裁决书》后，珠海隆门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北京二中院冻结了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央商务区股份有限公司的部分股份。

因上述执行案件，北京二中院对公司持有的民生证券81,543,019股股份在京东司法拍卖网络平台进行司法拍卖且已被裁定成交，买受人为国联民生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成交价格为171,240,340元。④

剩余可处置资产的变现速度无法跟上债务的扩张，资金缺口持续扩大。欠款兑付失败让孙宏斌将他告上法庭，史玉柱也因担保纠纷起诉，民生银行同样提出高额索赔。

财报显示，截至2023年9月末，泛海控股的资产总计约906.75亿元，负债合计约981.67亿元，资产负债率为108.26%。其中短期借款为56.01亿元，长期借款48.25亿元。

2026年泛海控股公告称，公司所持民生证券81,543,019股股份法拍被裁定成交，成交价格1.71亿元。

2023年，*ST泛海股价定格在0.38元，市值不足20亿元，距离高峰期已下滑超过99%。尽管当时传出公司控股股东的一致行动人及多位董监高人士宣布了增持计划，但最终增持金额远低于承诺目标。到2023年11月20日，泛海控股股价再次跌破1元，且此次未能出现反转。

在股价已连续二十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1元/股后，触发面值退市。

2023年12月，北京市一中院裁定泛海控股不具备重整可能，终结预重整程序，退市成定局。

2024年1月，2024年2月7日被深圳证券交易所终止上市并摘牌，2024年2月7日从A股强制退市。

靠“关系资本”缔造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

深交所的退市决定，让泛海控股的34年上市历程止步。至2024年底，泛海控股有超过956亿元的资产处于抵押、查封或冻结状态，已资不抵债。卢志强本人被执行的金额超过80亿元，并且受到多次限制高消费的命令。⑤

中国房地产数据研究院院长陈晟对《财经天下》周刊表示，泛海的困境实质上是资本无序扩张结果。尽管处置一些优质资产能解决部分问题，但泛海的金融业务与地产业务关系密切，“金融资产的业务扩张并没有弥补房地产带来的下滑，房地产等固定资产的处置也没有有效地解决金融业务带来的问题。”⑥

卢志强精准踩中了每一个周期的上升波峰，在房地产、金融改革、国企改制、资本证券化中积累了巨额财富；但最终击垮他的，也正是那些令他发家的模式本身——高杠杆的扩张路径、期限错配的资金链，以及当潮水退去时，所有人都在“裸泳”的残酷现实。

卢志强的神奇之处，在于他太懂这个国家的商业游戏规则了。这种“懂”让他成为大佬背后的大佬，但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幻觉：规则永远会为他而变。他不是没有看到风险，而是过去的成功让他相信自己总能化解风险。

泛海真正的死穴，是一个经典的“庞氏商业”模型：用金融业务的短钱，养地产业务的长资产；用投资业务的浮盈，覆盖前两者的利息。

第一重打击：金融严监管。2017年开始，金融严监管成为主题，“去杠杆”持续推进，民生银行因股东质押违规被罚，银行这条输血线被切断，信托业务被要求“控制增速、严查资金流向”，房地产预售证拿不到，项目入市一拖再拖，地产收入从2016年的185亿骤降至2019年的28亿。

第二重夹击：投资踩雷。民生信托在2016年前后连续踩中多个大坑：凯迪生态、汇源果汁、新华联债券、宝能信托违约。2020年的“武汉金凰80吨假黄金案”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民生信托涉及金额超40亿，直接导致2020年由盈转亏，计提25亿信用减值。

最后的致命一击：“白衣骑士”无人可救。卢志强最令人唏嘘的，是他在巅峰时期曾是那么多人的“白衣骑士”：帮柳传志完成联想改制，救史玉柱于危难，带他一起玩金融，助力王健林的万达影业重组上市。甚至在人人讨伐恒大时都不忘拉他一把。

然而当他需要被救时，他发现：孙宏斌买了他15亿债券，到期还不了，只能起诉；史玉柱因为他17亿的担保，也被拖入诉讼。泰山会的“团结互助”原则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堪一击。

卢志强的陨落，本质上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依靠“关系资本”、“杠杆扩张”、“政策套利”就能缔造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犯的错，不是一次决策失误，而是整个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与时代趋势发生了错位。

他曾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泛海会倒。”也许正是这种“从来没有想过”才是真正的死因。

[引用]

①（退市！又一山东首富，垮了 蒋东文2024-10-25 ）

②（3000亿“泛海系”浮沉，两家上市公司拉响退市警报，山东前首富沦为被执行人 时代周报2023-04-28 作者：郭子硕）

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山东“泛海系”卢志强债务缠身沦为被执行人 寒鸿有话说 2026-05-05 ）

④（泛海控股：公司所持8154万股民生证券股份被拍卖，成交金额1.71亿元 乐居财经2026-05-09 ）

⑤（负债率高达180%，昔日山东首富终究倒下 摩旅追路人2026-01-31 ）

⑥（2600亿“泛海系”加速陨落，股权连遭冻结，卢志强自救不易 2022年04月22日 来源： AI财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