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8 月 27 日上午 10 点，微软创始人、全球首富比尔·盖茨出席了一场庭审，面对法官提出的诸多问题，事后有人统计，盖茨说了至少 40 次「我记不清」「我不知道」「我忘记了」等说法，以应对问询。

2000 年 4 月 3 日，主审法官托马斯· 杰克逊（Thomas P.Jackson）给出一份惊天动地的裁决：判定微软违反了《谢尔曼法》，要求微软一拆为二，且分拆出来的两家公司在 10 年内不得合并。

虽然不久后，这份裁决又被哥伦比亚特区联邦上诉法院否决，但微软确实从此由盛转衰，开启了长达十多年的没落时代。

在 2007 年，创业孵化器公司 Y Combinator 创始人 Paul Graham 就写了一篇《微软已死》，指出有四件事「杀死了」微软，分别是桌面时代的结束、宽带网络的登场和宿敌苹果的复兴，但最明显的还是：谷歌的崛起。

图/谷歌

距离微软那份反垄断裁决的 23 年后，谷歌坐上了微软当初的「位置」，而微软开始指责谷歌的「垄断」。

围攻谷歌：微软在前，Epic 在后

几天前，微软 CEO 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在一场座无虚席的庭审上明确指出，谷歌使用了不公平的手段来阻碍微软必应（Bing）搜索引擎的发展。

纳德拉认为，谷歌通过与苹果达成的搜索引擎协议，将谷歌搜索引擎作为苹果 Safari 浏览器的默认设置，从而巩固了其在互联网搜索领域的主导地位。

「你早上起床、刷牙后，就会开使用谷歌进行搜索。在养成这种习惯后，改变的唯一办法就是改变默认设置。」纳德拉说道。相比之下，微软则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因为谷歌利用其约 90%的市场份额不断改进搜索结果，提高利润，反过来进一步加强了垄断地位。

微软 CEO 纳德拉，图/微软

纳德拉还认为，谷歌兜售了一种错误的说法，即 Android 智能手机厂商有选择，但实际上他们没有选择，「谷歌有胡萝卜，也有大棒……『如果你不把我们作为主要浏览器，我们将删除 Google Play。』但如果没有 Google Play，Android 手机就会变成一块砖头。所以没有 OEM 会这么做。」

这一点可能国内用户比较难以理解，毕竟我们使用的 Android 手机上既不会预装谷歌的 Chrome 浏览器，也不会将默认搜索引擎设置为谷歌。但在海外市场，Google Play 作为 Android 生态最重要的应用分发平台，它的缺失确实会很大程度影响消费者的购机决策。

反对谷歌的不只是微软。

John Giannandrea，图/苹果

苹果高级副总裁 John Giannandrea 的证词显示，苹果一度也打算收购必应以对抗谷歌。前谷歌广告业务负责人、搜索引擎 Neeva 创始人 Sridhar Ramaswamy 则支持了纳德拉的观点，认为搜索引擎被压垮的部分原因，是很难克服谷歌的默认搜索引擎协议。

还有游戏和引擎公司 Epic Games，也要站出来挑战谷歌的垄断地位。

按照法院公布的一份 53 人暂定证人名单，除了谷歌 CEO 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与 Epic CEO 蒂姆·斯威尼（Tim Sweeney），或将出席的还有「Android 之父」安迪·鲁宾（Andy Rubin）以及两位 Android 联合创始人，动视暴雪首席财务官和前开放手机联盟负责人 Eric Chu。

蒂姆·斯威尼，图/ GDC（游戏开发者大会）

不久前，蒂姆·斯威尼还在 Twitter（X）上再次明确反对 Google 收取的垄断税，更是喊出了：

「Google must be stopped.（必须阻止谷歌。）」

反对谷歌，到底在反对什么？

简单来说，是对搜索引擎市场垄断地位的滥用。

美国司法部指控称，谷歌从 2010 年开始通过「非法维持」维持其建立的搜索引擎垄断地位，目前已占据互联网搜索市场约 89%的市场份额。

通过协议，谷歌每年向苹果支付上百亿美元的资金，换取谷歌搜索成为苹果设备的默认搜索引擎。此外，谷歌还会与 Mozilla（Firefox 母公司）以及三星等 Android 手机厂商达成协议，同样是将谷歌搜索设置为旗下浏览器的默认搜索引擎。

谷歌的问题很明显。依靠绝对统治的市场份额，谷歌搜索带来了巨量的广告收入，谷歌可以不断用收入换取「默认配置」，从而继续统治搜索引擎市场，挤占其他搜索引擎的生存空间。

谷歌搜索，图/谷歌

但争议的另一个关键是，几乎所有人都承认，谷歌是更好的搜索引擎。

2013 年-2017 年间，苹果一度在 Siri 和 Spotlight 选择将微软必应作为默认搜索引擎，但此后开始全面转向谷歌搜索。苹果服务高级副总裁 Eddy Cue 在庭审上明确表示，苹果选择谷歌，因为它是迄今为止最好的选择，苹果从未认真考虑过放弃谷歌而选择另一家提供商。

更有说明力证据来自微软自身。纳德拉承认，必应搜索不如谷歌搜索好，但他也强调，必应长期处于劣势的原因在于，谷歌搜索已经占据了全球大部分的搜索引擎份额，通过大量的数据和收入不断改进产品。这些优势是其他所有搜索引擎并不具备的。

而且这种垄断地位目前也没有看到终结的希望，就算是在 Bing AI 加持下，必应也没有丝毫表现出蚕食谷歌搜索市场份额的迹象。

Bing AI，图/微软

不过谷歌反驳，构建一个更好的搜索引擎本来就是谷歌的使命关键，必应的问题在于，微软在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其搜索和移动产品管理不善。

谷歌还指出，「默认设置」的实际作用被太高估了，Edge 长期作为 Windows PC 的默认浏览器，但即使是在 Windows 端，Chrome 依然是最受欢迎的浏览器。相对应的，谷歌搜索今天获得的市场份额，核心是提供了更好的搜索体验，而非来自默认搜索引擎。

另一方面，微软长期以来也是奉行捆绑策略，从 IE 浏览器到黑莓、诺基亚手机上默认必应搜索，再到如今，微软几乎将 Edge、必应与全球每台 Windows PC 捆绑在了一起。

1997 年，史蒂夫·乔布斯回到了自己创建的苹果公司，迅速结束了与宿敌微软之间的专利诉讼，选择在 Mac 上预装 IE 浏览器，以换取微软 1.5 亿美元的投资。

当时最大的互联网公司雅虎创始人杨致远公开表示，「你永远，永远也不想和微软竞争。」杨致远依然震惊于微软通过绑定 IE 浏览器和 Windows 系统，将网景浏览器彻底打趴在地。

杨致远，图/雅虎

在搜索引擎这个领域，今天的谷歌与 20 多年前微软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但过去微软反垄断案没有厘清的难题，今天还是没有得到解决。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判断科技巨头是否伤害了用户的利益？又是否应该进行拆分？

还有一点何其相似：

1998 年，就在美国司法部起诉微软的同时，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创建了最早的谷歌搜索，并很快超越 IE 浏览器，成为更多人的互联网第一入口。2023 年，ChatGPT 开始席卷全球，「搜索引擎已死」的声音越发响亮。

谁也不知道，几年后等到谷歌反垄断案面临结局之时，我们讨论搜索引擎的垄断问题，会不会已经过时了。

题图来自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