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科技《态度AGI》对话栏目
作者 | 袁宁
编辑 | 丁广胜
9月1日,梅卡曼德在港交所上市,成为“具身智能眼脑手第一股”。
本次IPO,梅卡曼德全球发售2314.06股,发行价定为101.70港元/股,募资总额约23.53亿港元。截至今日10点45分,总市值约124.07亿港元。
今年,创始人兼CEO邵天兰37岁,梅卡曼德成立10年。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37岁,在科技创业者中仍然年轻;10年,在具身智能这个近几年才被密集讨论的行业里,却已经不算短。2016年底,邵天兰从德国回国创办梅卡曼德。那时,“机器人智能”还不是热词,他需要向投资人、客户和媒体解释:机器人为什么需要智能。
10年后,这个问题有了许多更时髦的名字:具身智能、物理AI、机器人大脑、世界模型、Agent。机器人公司开始被重新定价,2023年后成立的新玩家讲基础模型、Scaling Law,也讲未来每个家庭都会有机器人。资本、公众和产业一起,把这个赛道推到了台前。
但邵天兰似乎不想被这股热潮带着走。至少在这次采访中,他没有急着讲一个更大的估值故事,也不打算把公司重新包装成某种新物种。
“我们不想把公司经营成一场围绕市值和估值的游戏,融资也不是公司存在的终极目的。”他说。
另一种表达出现得更频繁:不作假、不夸大,不争短期、不做短线。
他把一些行业做法称为trick,比如依靠数采中心、关联交易或过度包装的视频制造收入和声量。在他看来,这些做法短期可能带来增长,代价也会很快显现:报表被污染,技术团队承受不合理预期,真正做产品和交付的人被淹没。
梅卡曼德提供了一条相对克制的路径。
它不是2023年之后才进入具身智能赛道的公司,而是从2016年的3D视觉和工业现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它也没有押注单一机器人形态,而是做“眼脑手”:高精度3D相机、人工智能软件和多指灵巧手,适配工业机械臂、协作机器人、移动机器人、人形机器人等不同硬件。
换句话说,梅卡曼德不是从“人形”出发理解机器人,而是从“智能”出发理解机器人。邵天兰说,客户需要的不是机器人长得像人,而是它能在复杂环境中完成任务,并且部署快、易使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总把话题拉回客户现场:累计出货超29000台,业务覆盖近50个国家和地区,服务超过100家《财富》世界500强客户,海外业务占比过半。
根据灼识咨询资料,按2025年收入计算,梅卡曼德在全球“AI+3D视觉引导非专用智能机器人组件”市场中占有约22.1%的份额,排名第一;按出货量计算,全球市场占有率超过27%,超过其后四家最大竞争对手的总和。
梅卡曼德上市前夕,网易科技《态度AGI》栏目与其创始人兼CEO邵天兰进行了交流。以下为对话实录,内容经过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热潮来临前,曾有过一段从容的时间网易科技:今天很多机器人公司账上有充足资金,估值也很高。你们2016年成立时,行业也是这种状态吗?当时的机器人行业是什么样子?
邵天兰:不是。我们2016年成立时,机器人行业远没有今天这样的热度。无论是具身智能、物理AI,还是人形机器人,这些概念当时都还没有成为资本关注的中心。我们更多是在解释机器人为什么需要智能,融资节奏和估值水平也远比今天克制。
这次上市后,资金会更加充足,但我们不会为了扩张而接受与公司发展阶段不匹配的资本。资本最终要服务于技术和业务发展。我们也不想把公司经营成一场围绕市值和估值的游戏,融资从来不是公司存在的目的。从财务报表也能看到,过去几年,我们的收入快速增长,毛利率持续提升,费用率明显下降,现在已经能够支撑全球化、规模化投入。
过去两三年,无论叫具身智能、物理AI,还是人形机器人,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进展和应用场景进展。至于今天谁估值更高、明天谁融了多少资,更多是噪音。
我们曾经历过一段很舒服的时期:资金充足,也没有被过度关注。
资金充足,是因为我们在资本市场获得了红杉、IDG、美团、启明等机构的支持。这次上市也有9家基石投资人,都是长线机构,而且基石投资占了相当大一部分。
不过度被关注也很重要。过度关注容易放大竞争,也会把技术所需的时间压得不切实际。
网易科技:能不能梳理一下,从2016年到现在,机器人产品和技术经历了哪些重要变化?这一波具身智能和机器人大脑的变化,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之后做的第一项关键投入是什么?
邵天兰:技术演进是连续的,只是公众往往通过几个节点感知它。过去几年,AI领域有GPT-3、GPT-4o,再到DeepSeek V3和Chain of Thought等关键时刻。
回到机器人领域,这条主线同样清晰。2016年前后,深度学习开始真正从研究走向实用,机器视觉是最先受益、也最先落地的方向之一;2018年,Mask R-CNN进一步提升了目标检测和分割能力;2019年后,Transformer逐步成为通用架构,并重塑视觉、语言和多模态任务。再往后,VLM让机器人具备跨模态理解能力,VLA把视觉、语言和动作进一步连接起来;世界模型和强化学习,则让系统学习环境如何变化、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技术不是突然转向,而是在持续积累中不断扩展边界。
对我们而言,技术演进一直在发生。到了一些关键节点,需要判断某项技术是否已经从远期概念或实验室demo,走到可以产品化的阶段。
我们一直保持对前沿技术的关注。到今天,我仍会读很多论文。我的方式有点old school(老派):一边让AI帮我做实验和解读,一边也会把论文打印出来读,因为纸面阅读更专注。
这一拨技术范式,我认为至少有三个重要方向。
第一是大模型范式,从语言模型延伸到VLM;2023年起,我们就开始系统投入。第二是强化学习,它在行走、操作等任务中都有价值。第三是Agent。你在现场或视频中看到的交互、推理和多步骤任务,背后都有Agent范式。
此外还有世界动作模型。World model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其中包含多种路径;我们目前更关注Agent与World Action Model的结合。
所以,梅卡曼德的产品形态相对稳定,始终是眼脑手;底层技术则持续演进。当某项技术跨过门槛,我们就会推动它从探索走向demo,再走向产品化。这是连续过程,不是某一天突然切换范式。
但技术本身并不是终点。我们不是科研院所,最终还是要把技术变成产品、业务、收入和利润,这是产业化的基本逻辑。
网易科技:刚才谈到技术演进。作为创业者,你们和这一波公司所处的环境,以及看问题的视角,有哪些差别?
邵天兰:我们的目标不仅是survive(活下来),而是survive and thrive(活下来,并且持续发展)。
技术层面刚才已经谈到。我们从2018年起就持续关注深度强化学习、生成式模型等前沿方向,也始终保持较高强度的技术跟踪。
回到创业者视角,共性是大家都关注前沿技术和应用场景,但差别主要在几个方面。
第一,我们已经形成了较稳定的位置,业务也跑起来了。新一代公司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形成商业闭环。公司毕竟不是科研单位,不能假设只要做出技术,业务、财务和资本回报就会自动到来。
从上一波AI浪潮中的一些公司就能看到,技术做好并不等于商业链条自动跑通。很多年轻创业者会经历这样的认知过程。我创业初期也看过不少类似案例,所以一直很重视这件事。
第二,资本环境不同。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仍在一级市场融资的公司,而今天的融资节奏、投资人结构和预期,与2016—2019年我们创业早期所面对的环境很不一样。
当时,企业往往先融几千万元,再到几亿元,逐步发展。今天很多公司一开始就能融到大额资金,市场节奏更快,预期也更高。
因此,一些公司会选择更激进的叙事和融资节奏。我不做简单判断,这也可能是适应当前资本环境的一种方式。
但在今天的AI时代,很多idea是公开的。世界模型有哪些方向、数据分为哪几类,行业里大多清楚。最终比拼的是各自的技术判断,也是企业能否找到自己的位置。
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我们大概率在读同样的论文,讨论相似的技术问题。你去WAIC也会看到,各家的demo常集中在抓取、操作、叠衣服等方向,大家在大的技术方向上并不孤立。
我不太认同一种过度人为的叙事:好像某家公司先进入某个方向,后来的公司做的事情就完全不同。实际上,技术关注点和应用落地方向有很高的共享性。
智能大于形态网易科技:梅卡曼德成立于2016年,名字Mech-Mind意为“机器人的大脑”。当时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
邵天兰:2016年底,我从德国回国创业。起名时就希望让机器人更智能,所以选择了Mech-Mind,一个简洁、直观也便于国际化传播的名字,意思是“机器人的大脑”。
当时,机器人智能还是一个比较小众的方向。我记得那时要经常向大家解释,机器人为什么需要智能。到今天,它成了最受关注的方向之一。无论叫具身智能、物理AI,还是机器人大脑,最终都是为了让机器人自主行动、完成任务、应对复杂环境。
我们做的事情,就是让机器人感知环境、理解环境,并自主完成任务。
现在,人形机器人和多种机器人形态都很受关注,但我们始终认为,智能是更关键的主线。
在不同场景中,机器人硬件会有不同形态。既有能抓取几百公斤甚至几吨重物的重型工业设备,也有轻型双臂、移动协作机器人,以及轮式或足式的类人形机器人。这些形态,都可以搭配我们提供的眼脑手。
所以我们说,智能大于形态。客户最终需要的不是机器人长得像人,而是它能真正应对复杂环境和任务,并且快速部署、简单易用。我们提供的是其中最核心的能力,包括高精度3D相机、人工智能软件和机器人的手。
目前,我们的产品已广泛应用于制造和物流,累计出货超29000台,一半业务来自海外,客户包括100多家《财富》世界500强企业,覆盖汽车、锂电、金属加工、物流、食品饮料等行业。
我们现在能做到“销售一代、改进一代、研究一代”:一方面,产品已经在制造和物流中规模化应用;另一方面,也在推进世界动作模型、顶层Agent与底层执行结合等前沿技术,让机器人应对更复杂的环境和任务。
网易科技:今年在机器人大脑方面,梅卡曼德主要的技术布局是什么?尤其是你刚刚提到的世界动作模型。
邵天兰:目前我们认为最可行的是三个方向:顶层Agent、世界动作模型,以及强化学习动作。
今年机器人大脑的进展,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第一,我们初步形成了更清晰的技术范式。在类人脑架构上,包括类似额叶的高层推理、类似顶叶的动作生成、类似小脑的动作纠偏等模块,都有更明确的进展。
第二,数据规模扩大后,系统表现有明显提升。行业常把这称为Scaling Law。我平时不太喜欢用流行词,但姑且借用这个说法。比如在WAIC展示的透明物体抓取和任务理解生成,通过更合适的数据、更大规模和更好的表征,抓取成功率已经能做到99%以上,部分任务接近99.9%。
第三,我们看到了任务统一的可能。从架构到数据,机器人处理不同任务的方式可以进一步打通。这是我们围绕类人脑、机器人大脑做的一些探索。
当然,还不能说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但与半年前、一年前相比,方向更清楚,效果也更好。我们对未来更乐观,这种乐观是有依据的,而不是盲目判断。
因此,对于更复杂的制造、物流,以及部分服务业任务,用我们的眼脑手实现批量化应用,我现在会更有信心。
网易科技:今年很多公司都在围绕机器人大脑融资和研发,这会否给你们的技术推进和人才招聘带来压力?
邵天兰:影响不大。同时具备前沿技术能力、应用落地能力、产品开发能力和国际化运营能力,并有稳定业务支撑的公司,其实并不多。
从近期行业新闻也能看到,一些明星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并不稳定。无论估值高低、成立时间长短,技术团队稳定性都是很多公司面临的挑战。
我至今仍会参与很多面试,也和不少候选人交流。单看税后薪资,各家公司的差距通常没有想象中大,因此薪酬并不是唯一决定因素。
更关键的,往往是以下几件事。
第一是现实利益。各家的固定薪资都不低,但期权能否兑现,取决于公司长期发展。候选人在选择时,会认真判断这家公司的前景。
第二是能不能做成事,第三是工作过程是否足够健康、高效。
所以在这个位置上,合理薪酬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公司有清晰的业务方向,知道要去哪里,也能给团队合理的时间预期。
很多技术负责人离开,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时间预期不合理。
例如2016年,如果告诉技术人员两年内Robotaxi或自动驾驶必须达到L4、L5,这就是不合理的预期。到今天,L4、L5仍未大规模普及,全球头部Robotaxi公司的运营总量也大致在几千辆级别。
不合理的时间表和预期,缺乏对技术规律的理解,也不给团队逐阶段积累的时间。对优秀的技术人员来说,这样的环境很难长期待下去。
我接触过不少背景优秀的技术人才,也和一些换过工作的人聊过。他们提到较多的原因,是工作感受不好、时间预期不合理,甚至难以真正推进事情。
好公司除了提供合理待遇,也要给出合理的时间预期,支持团队把事情一步步做好。我认为这是吸引人才的关键。
还有一点是保持真实。比如你在WAIC现场看到的,和我们在公众号或线上发布的内容是同一套东西;现场体验甚至可能更好,因为系统仍在持续迭代。
这很重要。行业里确实存在线上展示和线下能力不一致的情况。我能理解企业为了融资和传播做一定程度的包装,比如视频呈现得很好,但现实效果未必完全一致。
但如果差距过大,会直接影响人才对公司的信任。有些视频可能经过多次拍摄后选取效果最好的一次,也可能借助遥操作或刻意摆拍。我们不希望这样做,不是为了道德姿态,而是因为长期看,这会伤害企业文化和团队信任。
第一,人才加入后发现实际能力与宣传不符;第二,前线销售也会承压。客户会追问,既然视频里能做到,为什么现场交付做不到?这些压力最终都会传导给技术团队。
把50分讲成60分,可以理解为传播上的适度包装;但把50分讲成5000分,就会让技术人员背负不现实的压力,也会破坏内部实事求是的氛围。
外界有时会想象,这样的公司里是否有少数特别聪明的人,靠一个绝妙的idea就能迅速把能力提高一个台阶。实际并不是。具身智能涉及很长的链条,从数据类型、模型架构与表征、数据准备、模型训练、评测标准,到各种基础设施、机器人任务设置和软硬件协同等等,每一环都很重要。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只凭一个聪明想法就推动整个系统持续进步。
我们需要的是沉下心来,一点一点推进。这是团队工作。团队里每个人都应该能坦率指出,哪个环节还不够好、哪个问题还没解决、哪个方向有两种思路但尚未验证。只有保持这种氛围,系统才能持续变好。
所以我看到一些人才流动,背后往往是不切实际的时间表、过大的压力,以及实事求是氛围的缺失。
技术团队里,优秀的人往往对低效和不真实特别敏感。我开会时也会跟大家说,如果我讲得有不对的地方,就直接指出。很多员工最终离开,最直接的原因往往是管理者。因此,我们要维护实事求是的氛围,对外表达也要克制、准确。
网易科技:你刚提到要建立合理的时间预期。现在具身智能很热,资本、客户、公众都希望尽快看到落地,但真实世界里的技术进展很难被催熟。你觉得行业应该建立怎样的时间预期?你怎么给团队设定时间表?
邵天兰:很难对每一件事给出非常精确的时间预测。
在一项技术的核心范式和关键难点尚未验证前,不能一味求快。这个阶段如果要求三个月内必须拿出结果,往往没有用,甚至可能越催越慢。很多公司在技术范式还不稳定时急于推进,反而会拖慢节奏。所以,在探索验证期,要尊重技术规律。
但一旦验证思路可行,后续就要全力推进。我们内部有时会说“大力出奇迹”:当一个关键点已经验证、火候到了,就集中投入设备、数据、验证和产品化资源,把事情快速做起来。
所以,与其说是设定时间表,不如说是判断是否到了可以全力投入的时刻。没到,就认真验证、论证和探索;到了,就全速推进。
相对确定的判断是,制造和物流中的很多场景,现在已经可以批量应用。从我们自身的业绩也能看到,过去两年增长明显,而且收入增长伴随毛利率提升和费用率下降,说明模式已经跑通。
我认为,制造和物流中的很多场景仍然有机会。但家用场景和一些开放式服务业,例如酒店整理房间,或在餐厅、医院、养老院与人直接互动的服务,短期内还看不到成熟路径。其中的一些关键技术,目前尚未完全清晰。
如果场景不需要与人进行复杂、直接的交互,工作又相对可控,比如打包、装框、打螺丝、接线等,已经能看到应用正在起步。广义服务业则还需要时间。当然,未来某项技术突破也可能改变我的判断,但以目前的信息,这是我的判断。
不作假、不夸大,把技术带进真实现场网易科技:如果暂时放下资本层面的噪音,你会如何总结梅卡曼德10年沉淀下来的真实能力?
邵天兰:我认为有几个方面。
第一,我们在大量客户现场完成了真实部署。现场反馈的价值,远大于实验室或所谓生态中心能提供的信息。我们面对全球头部客户的真实需求,已经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也清楚还有很多问题待解。
第二,我们能够持续升级技术。今天的Waymo和10年前已经不同,因为当年甚至还没有Transformer,也缺少今天的仿真验证和world model等思路,但waymo能持续保持在自动驾驶技术领先。我们也是在这些年持续迭代。
技术会不断升级,但应用场景数据、基础架构、评测体系和团队积累,都是长期资产。
这些积累带来的价值是:当我看到一篇新论文时,能够基于自己的技术判断评估它是否可靠、是否有前景。同时,我们也已经打通了从技术到产品、再到客户现场的转化周期。
很多公司会强调自己掌握某种独门秘籍,但实际上,这类绝对独占的技术很少。谷歌、OpenAI也很难说完全拥有。尤其在AI时代,论文会公开,代码会开源,人才也会流动。即使某个想法由某个人率先提出,世界上也会有其他人形成类似思路。
今天,没有公司能真正垄断idea。讲世界模型的公司很多,我们也在其中。任何单一技术都很难长期独占。真正的差别在于,能否把技术变成产品、应用和商业,这个过程很长。
很多时候,外界关注的是我们正在研究什么技术,但这只是一部分。更多时候,我们在搭建从技术到交付的管道。
就像研发一道菜:如果有稳定的供应链和门店,新菜做好后就能很快端到顾客桌上。我们不能只研究“菜怎么做”,还要建设背后的整套体系。
过去10年,我们的技术不断迭代,很多细节和模型架构都发生了变化,但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基本稳定。
我们这些年先把产品和商业闭环跑通了,后续技术进步就能更快转化为产品和业务。
网易科技:在这一波具身智能热潮中,梅卡曼德似乎较少主动制造声量。
邵天兰:过去10年,我们不仅活下来了,也保持了不错的发展。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不夸大、不作假。最近我在公司内部也常讲八个字:实事求是,与时俱进。
类似周期我们经历过几次。2015、2016年自动驾驶很热,很多人讲“三年商用、五年量产”,公司也普遍会发布车辆通过路口之类的视频。今天再看,发展较好的公司仍在从L2逐步向L3演进。当时急于速成的公司,很多已经不在了。最终还是要回到技术、产品和商业逻辑。
过去这些年,资本市场对自动驾驶的态度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么认为马上实现,要么认为行业没有价值。实际情况是,技术一直在进步,行业一直在发展,只是资本市场的情绪会波动。
所以我们不会去追这种情绪波动,也追不住。更重要的是推进技术、拓展应用场景、把业务做好,而不是制造太多短期的trick。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波热潮里,我们没有刻意做太多制造声量的事情。比如上春晚,比如建设数采中心——我们没有来自数采中心的收入。
网易科技:你刚才用了一个词:trick。
邵天兰:我所说的trick,是指用不真实或不可持续的方式制造收入。比如,地方政府投资一笔钱,建一个数采中心,购买你的设备,你再把数据买回来,形成账面收入。再比如,与零部件工厂合作,要求对方成立合资公司,把你生产的机器人再买回去。这类交易更接近关联交易,也属于我所说的trick。
还有一种情况,是视频呈现的效果好于实际能力,或者让机器人背一套固定动作进行展示。短期看,这些做法可能有效;时间一长,就会带来很多问题,因为每一种trick都有代价。
我们没有数采中心收入,收入结构很干净。报表里主要是头部制造业和物流客户的真实场景,收入、毛利和回款质量都比较好。
行业里一些人为制造收入、制造展示的方法,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但我们没有采用,因为长期看会损害内部文化。
举个例子,公司2016年10月成立,第三年收入1000多万元。当时我们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了真实应用和收入。但如果同时通过“数采中心”等关联交易的方式做出2亿元收入,那么这1000多万元真实业务反而会被淹没。
时间表也是一样。如果原理验证和技术开发还没有完成,却强行提出不现实的交付要求,团队最终只能做一些不真实的东西来应对。这会反过来伤害公司。
我们经历过周期,见过热的时候,也见过冷的时候。所以热的时候不必过度兴奋,冷的时候也不必过度悲观。
要没有trick的增长网易科技:梅卡曼德已经在全球部署约29000台设备。这个数字符合你的预期吗?
邵天兰:公司前4年一共卖了1000台,接下来4年卖了1万台。过去一年多到两年左右,销量占历史总销量的一半。从曲线看,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指数增长。
当然,现在的基数还不算大,我们仍处在很早期的阶段。但更重要的是,增长伴随毛利率提升和费用率下降,说明质量是健康的。
做增长可以有很多trick。但我们希望看到的增长,同时有良好回款、较高毛利率和持续下降的费用率,这些很难伪装。相比之下,一些AI公司收入增长的同时,费用增长更快、毛利率下降,可能说明做了不少低价值业务。我们的财务表现不是这样。
我们正处在快速增长期,增长质量也比较健康,但基数仍然较低。去年收入约3.8亿元,今年一季度同比增长70%,但总量仍然不大。去年出货接近1万台,今年还会增长;不过与“机器人进入千行百业”的目标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我理解那至少意味着数百万台级别的销量。
所以,我们处在一个低基数、早期,但健康且高速增长的状态。
网易科技:未来的增长从哪里来?
邵天兰:未来增长主要来自渗透率提升和应用场景拓展。
目前行业渗透率仍然很低。比如几家头部车企已经采购了我们几百台、上千台设备,但它们各自仍有几十万员工。放眼整个行业,渗透率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另一方面是应用场景扩张。我们现在解决了一部分场景,但更多场景还没有覆盖。此外,大客户认可和国际化也很重要。目前我们服务了100多家《财富》世界500强企业,一半收入来自海外。
因此,渗透率提升、应用场景扩张、大客户认可和全球化布局,都是未来增长来源。这才是我们理解的真实增长。
网易科技:现在很多企业讲述的想象空间是,未来机器人可以进入每个家庭,每个人都有一台。但梅卡曼德是从工厂场景起步的。机器人从工厂走向更开放的场景,难点在哪里?
邵天兰:首先,我们还没有宣布要进入家庭场景。
技术会持续向更复杂环境、更复杂任务演进,但我们没有说在今年、明年或可见的未来就进入家庭。这是一个前提,不能过度放大这部分预期。
从工厂走向更开放的场景,底层逻辑是一脉相承的,没有本质区别,但每个环节都要做得更好。
比如感知能力。工厂里的工件已经很多,家庭里的物品会更加复杂。人机交互、安全性,以及同时处理多种任务的能力,也都要进一步提升。工厂里,一台机器人在一个班次通常只做一件事;家庭中,10分钟内可能要处理20件事。
自动驾驶领域也出现过类似争论:有人认为做L4、L5和做L2在技术路径上有本质差异,后来证明并非如此。今天,无论是特斯拉FSD这类辅助驾驶,还是Waymo先做L4,底层路线并没有本质差异。
机器人也是类似。不会说今天服务工厂的智能架构,未来进入家庭就要完全推翻。差异更多在于,感知、规划、决策、安全等每个环节都要达到更高标准。
专注判断,而不是盯着竞争对手网易科技:从2016年创业到现在,10年里有哪些教训?
邵天兰:最大的教训之一,是不要总盯着竞争对手。
这一代创业者,包括我自己,很多人都有很强的学习和解题能力。但刚创业时,我也容易被所谓直接竞争对手分散注意力。
所谓直接竞争对手,是资本市场、客户或媒体常拿来比较的几家公司。但放到更大的视角里,全球市场很大、公司很多,你不可能也没必要盯住每一个。
在某个阶段,媒体和投资人总会把几家公司放在一起比较,但这种比较多半是噪音。
我们复盘过,过去犯过的一些错误,根本原因往往就是被竞争对手带偏。比如对方说要尽快做某个场景,我们没有充分评估就跟进;对方选择了某条技术路线,我们也会想是不是要做。回头看,很多类似决策的结果并不好。
所以我们最近更强调第一性原理:做什么技术路线,不能因为它正热门就做,也不能因为别人在做就跟进。否则对方判断错了,我们也可能跟着犯错。
很多道理大家都懂。比如巴菲特不会在市场过热时盲目追高,因为他经历过市场繁荣和回落。我们也经历过周期,所以知道某个阶段特别火的概念,未必都是正确的。最终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判断。
当然,我们也比较幸运。
第一,公司成立至今,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没有发生重大变化。技术持续升级,但产品和商业主线稳定。很多公司需要不断试错、调整方向,最后也可能成功;我们比较幸运的是,一开始就找到了相对稳定的方向。
第二,团队很稳定。最早3位创始人和前10名员工,到现在几乎都在,整体稳定性很好。
第三,过去10年没有一年收入下降,账上现金也从未低于一年所需。能同时做到产品和商业模式稳定、团队稳定、现金流相对充足的公司,并不多。
网易科技:能做到这些的原因是什么?
邵天兰:我认为关键是独立判断。
比如,我们在公司成立前就仔细推演过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为什么坚持标准化、产品化?因为智能机器人的需求往往是细碎的;如果需求足够标准、规模足够大,通常已经由专用设备完成。
因此,我们只能做标准化产品,否则容易陷入小批量、高费用的定制化项目。基于这个判断,我们一直沿着标准化、产品化和全球化的方向走。
做决策,一是要有逻辑,二是要有可参考的成熟模式。比如为什么做眼睛、不做手臂?因为我们的核心是大脑,而眼睛和大脑高度耦合。机器人没有抓起物体,很难判断问题出在视觉还是决策。如果我们不提供视觉系统,就要告诉客户问题可能来自他选择的相机,但客户体验依然不好,也很难真正解决问题。所以我们把眼睛也做好。
商业模式也是同样道理。人工智能技术很新,但“传感器加工业软件”的模式已经很成熟。我们只是用新一代AI技术改造这个模式,底层商业逻辑是验证过的。
所以,我总结为“逻辑加参考”。很多重大决策都是这样来的。一旦偏离这种方法,因为市场热点或竞争对手的动作而改变方向,结果往往不好。
技术当然重要,我们也在核心技术上投入很大精力。但技术终究是手段。客户最终关心的不是你用了什么技术,而是你如何解决问题。企业也必须把技术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梅卡曼德要做机器人时代的微软网易科技:你对梅卡曼德的期待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梅卡曼德未来长成一家什么样的企业?
邵天兰:从公司成立第一天的天使轮PPT到现在,目标一直没有变:让机器人进入千行百业,并成为其中非常关键的基础设施产品公司。
如果类比电脑产业,我们希望成为机器人时代的微软。微软当年的愿景,是让每个人都用上电脑。
提出这个愿景时,电脑还只存在于少数大公司。后来微软成立,到上世纪80年代继续强调让每个人用上电脑。放在当时,这和今天说“每个人都有机器人”一样,听起来都很遥远。
后来,这件事在多家公司的共同推动下实现了。今天仍有戴尔、联想、惠普、华硕等电脑公司,但从产业影响力看,它们很难与微软、英特尔、英伟达这样的核心平台公司相提并论。
我们的设想,是成为机器人时代的微软:机器人本体可以来自很多厂家,但其中关键的大脑、眼睛和手,由我们来做好。
我7岁时用过Win95。因为我是1989年出生,当时Windows 95已经很有革命性:可以用鼠标点击桌面,体验很震撼。更早之前的DOS是黑色界面,需要输入英文命令,我那时看不懂,只能背下来。后来Win98出来,还能玩游戏,那种体验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
所以,我希望梅卡曼德在智能机器人时代也能成为类似微软的公司:适配各种各样的设备,并持续演进。因为我们真正相信这件事,所以更要坚持不作假、不夸大,不争短期、不做短线。
网易科技:现在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很多。机器人真的需要那么多不同的大脑吗?
邵天兰:不需要。最终能长期留下来的公司会很少。和电脑产业类似,这个市场会有较强的马太效应。
原因在于,机器人大脑和眼睛在总成本中的占比不高,却决定系统能力。客户通常不会优先从这里压成本;同时,交付越多,数据、验证和客户反馈越多,产品能力又会继续强化。规模起来之后,生态、客户认知和品牌也会同步建立。
微软的操作系统是类似例子:前期开发很难,成熟后复制和分发的成本却很低。机器人大脑也具备类似特征,因此市场容易向头部公司集中。
这一点从创业第一天我就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通过做几个集成项目、运营数采中心等方式做收入。行业未来空间很大,竞争也会很充分。对我来说,主线目标已经足够重要,没有必要分心去做其他事情。
我们判断,这个行业未来会走向较高集中度。即使早期有多家能力接近的公司,也会在长期交付、生态建设和客户认知中逐渐分化,而不会平均分配市场。
反过来,不具备这些特征的行业就会比较分散。比如装修行业,中国市场很大,但高度非标,难以规模化复制,所以一直没有出现特别大的装修公司。
在这样一个可能走向高集中度的市场里,我们会全力围绕主线目标推进,不做偏离主线的事情。上市也起到了重要作用:相当于我们在一级市场阶段交出了一份答卷,然后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就像完成小学阶段,开始进入初中。
网易科技:回顾梅卡曼德这10年,你会列出哪些关键节点?
邵天兰:从一个很微观的角度看,最开始是没有成熟产品可卖。后来,我们需要派研发人员去客户现场做交付调试;再后来,可以由公司的售前和交付技术人员完成;到现在,很多场景已经不需要我们派人到现场调试。
这个变化背后,是系统稳定性、泛化能力和整体交付能力的提升。
从公司角度看,早期研发人员都要去现场;之后有了专门的交付团队,虽然不一定都是研发背景,也能完成任务;现在,合作伙伴可以完成,很多客户自己也能完成。
这是外在现象。背后则是模型能力、传感器效果和整个系统能力的提升。
今天,公司已经进入规模化和国际化阶段,一半业务来自海外。上市也是一个重要节点。它意味着公司已经有了一定规模、可持续且高质量的收入,业务循环跑起来了,治理水平也到了新的阶段。所以我认为,上市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文章来源:网易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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