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11月19日，由中国人民大学主办的“2025深圳国际金融大会”在深圳前海隆重开幕。本次大会以“金融强国建设与大湾区高水平对外开放”为主题，汇聚了政产学研各界的领军人物，旨在探讨全球经济变局下中国金融发展的战略路径。

中国银行原行长李礼辉出席由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IMI）协办的“全体大会四：金融开放与世界经济展望”并发表主旨演讲。他指出，数字人民币历经多阶段发展，已形成具有中心化管理与双层运营等特征的基础架构体系，正在构建“国际化、数字化、工具化、价值化”的新发展格局。在新发展格局构建的过程中，依托上海国际运营中心及各类平台，应完善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深化技术应用与跨境服务能力。当前，数字人民币面临美国在数字资产市场的金融霸权扩张与本土移动支付市场竞争两大挑战，需要维护人民币稳定、推动货币体系多极化、进一步强化技术信任水平，以及优化应用生态、受理环境与运营机制。

以下为发言全文：

货币数字化是大势所趋。2014年以来，数字人民币历经理论研究、闭环试点、开放试点3个阶段，已在日常生产生活领域逐步推广。试点阶段数字人民币的基础架构有5大特点。

一是采用中心化管理和双层运营模式。数字人民币传承现行的货币发行制度，采用中心化的管理模式，采用间接发行和双层运营投放体系，以保证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可靠性，保证货币调控的效率。人民银行在数字人民币运营体系中处于中心地位，负责向作为指定运营机构的商业银行发行数字人民币并进行全周期管理。指定运营机构和相关商业机构负责向社会公众提供数字人民币兑换和流通服务。

二是兼具账户和价值特征。数字人民币兼容基于账户（account-based）、基于准账户（quasi-account-based）、基于价值（value-based）等3种方式，以加密币串形式实现价值转移。微信支付、支付宝采用“账户紧耦合”的方式，需要绑定银行账户。数字人民币采用“账户松耦合”加数字钱包的方式，可以实现支付即结算，可以脱离银行账户实现端对端的价值转移，减轻交易环节对金融中介的依赖，并按“小额匿名，大额依法可溯”原则实现“可控匿名支付”。

四是采用集中式和分布式混合技术架构。采用稳态与敏态双模共存、集中式与分布式融合的混合技术架构，支持高交易量和连续性；应用可信计算、数字证书、数字签名等加密技术，实现不可重复花费、不可伪造、不可篡改、不可抵赖等性能。

五是可加载智能合约，实现可编程性。可根据交易双方商定的条件、规则执行自动支付交易，支持业务模式创新。

据公开信息，数字人民币似乎部署了新的格局，标志着人民币数字化和国际化的发展方向。

一是更加宏大的国际化。按照无损、合规、互通原则，拓展央行数字货币多边合作模式，拓展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提升跨境支付效率和透明度，扩大接入范围，降低服务成本，助力跨境贸易和投融资便利化，助力跨境和离岸金融业务创新，支持制度型开放。

二是更加先进的数字化。应用数字化技术推动货币和支付体系升级，应用区块链的技术优势，构建智能合约生态体系，扩展数字人民币在非区块链与区块链系统中（链上+链下）的应用功能，解决跨境支付成本高、效率低、透明度低、接入范围受限等痛点。

三是更加广泛的工具化。数字人民币不再只是日常生产生活的支付工具，而是将进入数字资产交易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成为跨市场互联互通、价值流转及透明化清算结算的工具。

四是更加直接的价值化。应有必要完善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数字人民币准备金利率按现行存款准备金利率执行，银行对客户实名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按活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

构建新格局，必须依托强大的技术底座。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2025年9月下旬落户上海，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投入实际运作。据此分析，数字人民币底层金融基础设施将具备强大的数字化、国际化功能。

其一，完善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包括加密前置系统、业务核算系统、结算钱包系统、批发业务实时结算系统和零售业务清算系统，能够安全高效处理从零售支付到批发支付，从转账、订单支付到金融交易结算等全场景、全类型支付清算业务。

其二，应用新兴数字化技术。发挥数字人民币兼有账户和价值特征的优势，采用混合式架构，构建大数据管理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智能合约生态服务平台和数字资产平台，支持全局统一账本，支持代币化运作，运用区块链、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深化数字人民币数据治理。

其三，具备多边和双边跨境基础服务能力。实现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支付系统、央行数字货币系统的技术标准、技术平台的协调和链接，建立跨境数字支付系统，支持多边和双边的跨境零售支付和清算、跨境批发支付和清算。

新格局意味着新挑战。主要有2个方面。

第一，在全球金融市场上，如何主动应对货币金融霸权。

美国试图主导排他性的去中心化金融市场。美国的稳定币法律要求，稳定币的外国发行人须来自监管制度与美国相当的国家或地区，禁止非美元稳定币在美国市场流通。7月17日众议院通过的《CLARITY法案》和《反CBDC法案》如成为法律，将对比特币、以太坊等“成熟区块链”给予证券法豁免，允许传统金融机构无缝进入加密市场，并以保护隐私为由禁止美联储发行央行数字货币。

美国贸易进出口失衡，年贸易逆差5000多亿美元；财政收支失衡，国债36万亿美元，国债年利息超过1万亿美元。依托全球货币金融霸权地位，美国得以放量发行美元购买全球商品并增发国债弥补财政赤字，发展美元稳定币将增加美国国债市场需求。渣打银行预测，到2028年全球稳定币对美国国债的需求将达1.6万亿美元。

在国家经济金融战略上，捆绑稳定币与美元，放行成熟区块链，能够推进全球去中心化金融市场的美元化，维持美国的全球货币金融霸权。美国的意图应该是，对标美元的加密货币和捆绑美元的稳定币扩大外溢，成为全球数字资产市场最主要的交易工具和投资工具。

与此同时，捆绑稳定币与美元并放行“成熟区块链”，也捆绑了加密资产市场与传统金融市场的风险。其一，如果美国无法实现制造业回流和财政支出缩减，双赤字就将持续，可能触发金融危机，美国经济和美元不稳定，稳定币和加密货币也就不稳定。其二，加密资产市场的投机风险和美国国债的利率波动直接影响稳定币和加密货币币值，当稳定币绑定的美国国债所占比重超过一定阈值时，美元稳定币和加密货币不稳定，美国经济和美元也就不稳定。

人民币的数字化为人民币国际化创造了新的应用场景。在国家经济战略层面，必须以人民币国际化应对美国的货币金融霸权。

一是以稳定性对抗不稳定性。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保持国内经济持续稳定增长；促进城乡居民工资性、经营性、财产性收入全面增长，扩大中等收入群体的数量和占比，全面提高居民的支付能力和消费水平，加速扩大国内市场空间；保持合理的国际收支结构，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针对全球金融市场动态及时调整货币政策，维护人民币汇率基本稳定。

二是以多极化对抗单极化。强调国际货币体系和跨境支付体系的全球经济运行公共工具属性，促进多极化发展。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我国大宗商品进口争取更多采用人民币计价清算，跨境贸易争取更多采用本币计价清算。积极促进我国与更多国家和地区之间货币管理、交易监管的制度协调，建立数字货币汇兑安排及监管合作机制，构建链接多边和双边的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和央行数字货币桥，实现相关国家和经济体之间无障碍、高流量的跨境支付。

三是以强信任对抗弱信任。数字人民币是以国家信用为价值支撑的法定货币。应该在价值可信任基础上确立技术可信任，拓展数字人民币的全球数字支付工具功能和数字资产市场交易工具功能，牵头建设可靠的数字化多边支付基础设施，让数字人民币成为强信任的跨市场价值流通的交易工具和清算工具，赢得对美元稳定币的竞争。

目标是：提升SWIFT系统中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的比重，提升SWIFT系统外人民币用于国际计价支付、融资投资和国际储备的比重。

第二，在本土金融市场上，如何全面拓展应用场景。

支付宝、微信支付已融入百姓日常生活，在移动支付场景中占绝对优势地位。2024年我国移动支付2109.80亿笔，交易金额563.70万亿元。按交易金额计算的市场占比支付宝为45.7%，微信支付为41.8%。2024年我国第三方支付机构跨境互联网支付约20亿笔、1.5万亿元，其中支付宝约占50%，微信支付约占30%。

到2025年6月末，数字人民币累计交易金额12.9万亿元，交易笔数31.6亿笔。在新的发展格局中，数字人民币作为数字化法定货币和支付工具，将继续扩展C端个人支付场景、B端商户支付场景和跨境多边支付场景，全新开拓跨市场交易清算应用场景。

一是优化数字人民币应用场景。普及数字人民币App，推广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功能，改进消费性和批发性支付体验；加强数字人民币与各消费场景的合作，各支付平台优先推介数字人民币支付工具，改进数字人民币适老化服务，确保数字人民币的便捷性。

二是优化数字人民币受理环境。提供可靠便捷的商户资金结算方案，保障数字人民币收款工具的便利性。发挥数字人民币跨平台生态互联的特点，提供安全高效、互联互通的支付清算服务。

三是优化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体制机制。建立商业价值驱动的数字人民币生态圈，充分调动商业银行、支付平台、商户和用户等市场主体使用数字人民币的积极性，发挥金融科技公司创新的积极性。数字人民币运营机构应该建立市场化或准市场化的管理体制和激励机制，以利于吸引专业人才，促进创新研发，保障服务品质，提高管理效率，从而提升在本土金融市场和全球金融市场中的竞争力。

我们相信，数字人民币必将成为全球最有竞争力的数字化主权货币。

整理：中国人民大学深圳研究院科研团队

版面编辑｜彭丹凌

责任编辑｜李锦璇、阎奕舟

主编｜朱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