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巴林,一种在带状疱疹治疗中几乎成为“标配”的处方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该药于2004年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2010年进入中国,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年度十大医学进步,是国内多个指南推荐的一线神经痛治疗药物。
然而,在四个月内连续报告的两例滥用成瘾病例,引发医疗界的强烈关注。
2025年3月和7月,湖南省脑科医院研究团队、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分别报告了普瑞巴林滥用致成瘾病例,前者为国内首次发现。两名患者的每日服药量十分惊人,单次最大剂量分别达到每日约4000 毫克、4800毫克。而治疗神经痛的推荐最大剂量一般为每日300毫克。
事实上,普瑞巴林在欧美国家早已被监测到存在滥用与成瘾风险,并已被多个国家列为严格管制的药物。但在中国,它仍属于比较容易获取的普通处方药。专家警示,加强对普瑞巴林的处方管理及网络销售监管已经刻不容缓。
巨大治疗需求下的“明星药”
“不吃这个药真的没法活了......”有神经痛患者无奈说到。
据了解,普瑞巴林是神经内科、疼痛科与皮肤科的常用药,作为神经病理性疼痛的一线治疗选择,广泛用于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疼痛、纤维肌痛及成人癫痫等疾病。2017年,其原研药全球销售额达51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44亿元),成为当年重磅畅销药。
巨大市场背后,是无数被神经痛折磨的患者,尤其是带状疱疹后神经痛患者。数据显示,超90%的成人体内潜伏水痘-带状疱疹病毒,约三分之一的人一生中会罹患带状疱疹。这种曾被视为“老年病”的疾患,如今正悄然侵袭更多中青年。
◎ 得带状疱疹的年轻人变多了。/ 图:veer
38岁的黄丽就是其中一位。白天工作已经很累,下班回到家“报复性熬夜”,一连三个晚上刷短剧到凌晨两点,结果她患上了带状疱疹。“没想到熬夜会得这个病。”黄丽在皮肤科得到确诊后,医生给开了甲钴胺、普瑞巴林、盐酸伐昔洛韦和外用的阿昔洛韦乳膏。
与她类似,因压力、熬夜、劳累导致免疫力下降而发病的中青年群体正在扩大。著名歌手张靓颖、那英、蔡依林,以及演员欧阳震华,均自爆得过带状疱疹。
带状疱疹带来的剧烈疼痛堪称顶级,因此有“最疼皮肤病”之称。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疼痛科主任医师黄穗翔描述,神经痛可如火烧、蚂蚁咬、针刺甚至是电击。约20%的患者会出现神经痛,其中近1/5可能发展为持续数月甚至数年的顽固性疼痛。
早期干预是关键,发病后72小时是抗病毒治疗的“黄金窗口期”,能有效降低后遗神经痛风险。
然而,像黄丽一样,许多患者因初期症状不典型而错过最佳时机。对于带状疱疹出现的神经痛,普瑞巴林几乎是首选能够有效缓解疼痛的药物,每天早晚各一粒。黄丽大概服药一个月,神经痛才逐渐康复。
从治疗到滥用,风险悄然蔓延
但是,普瑞巴林的用途并不限于治疗神经痛, 欧洲药品管理局(EMA)批准其用于广泛性焦虑障碍,部分指南也将它推荐为焦虑症的三线用药。在国内,也有不少患者因为焦虑症合并躯体疼痛,在服用普瑞巴林。
黄穗翔从药物的作用机制进行解释说:“普瑞巴林是抑制性神经递质-氨基丁酸(GABA)的结构衍生物,它通过调节钙通道,减少谷氨酰胺、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和5-羟色胺等兴奋性神经递质释放,从而发挥抗癫痫、抗惊恐、抗焦虑作用。
药是好药,然而它有一个必须正视的副作用:戒断反应。黄穗翔指出,“普瑞巴林出现戒断反应时,主要表现为强烈的情绪低落和焦虑或阿片样戒断反应、躯体不适。”
◎ 部分患者可出现停药戒断症状。/ 图:普瑞巴林胶囊说明书
但普瑞巴林的风险远远不止于此。
据《中国青年报》报道,本用于治病的普瑞巴林,正被部分年轻人用于追求“快感和刺激”。 尤其在2024年止咳药右美沙芬被列为精神药品严格管控后,价格低廉、线上相对易得的普瑞巴林在滥用群体中“人气”攀升。
山东省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报告显示,一名未成年滥用者在右美沙芬被列管后,转而使用其他药物替代滥用,其服用次数最多的就是普瑞巴林,服用剂量最高达到 30 粒/次。患者服用后嗜睡、无力,自述幻觉持续时间较右美沙芬长。
◎ 2025年4月,《中国药物依赖性杂志》发表一则由山东省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报告的病例。/ 图:网络截图
黄穗翔指出,治疗神经痛的推荐最大剂量一般为每日300毫克。普瑞巴林超量服用时,可产生欣快感、头晕、幸福感、肌肉放松、共济失调、现实-人格解体、体位性低血压、恶心、幻觉等一系列症状,长期可形成精神依赖性和躯体依赖性,对该药物产生“渴求”。其成瘾机制与抗焦虑效果及对神经兴奋性的抑制有关,当它与酒精、阿片类药物等联用时,效果叠加,风险倍增。
令人担忧的是,不仅普通患者,许多医生对普瑞巴林的成瘾风险也认识不足,日常诊疗中很少主动向患者强调其潜在的依赖风险。北京一名骨科医生及广东疼痛科刘医生均表示,第一次知道普瑞巴林具有成瘾风险。
有医生药师直言,普瑞巴林若不加以控制,很可能会在未来几年里重蹈右美沙芬从广泛使用到泛滥成瘾的覆辙。
◎ 在一篇普瑞巴林滥用文章底下,不少医生留言表示接诊到成瘾患者。/ 图:网络截图
在国际上,普瑞巴林的滥用问题早已被察觉。欧洲药品管理局数据库分析显示,2004年至2014年间普瑞巴林在欧洲的滥用报告数量显著增加。
目前已有多个国家将普瑞巴林及同类药物(如加巴喷丁)列入严格管控。比如:美国将其列为第五类管制物质;英国定为C类管制药物,无有效处方持有普瑞巴林或将其提供给他人属于违法行为;澳大利亚则要求其说明书添加黑框警告,提示其滥用、成瘾、潜在的自杀风险。
普瑞巴林是否应该列入管控?
与国外的严格管制相比,中国的普瑞巴林目前仍处于普通处方药管理框架下。今年7月21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发布的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中,并未将其纳入。
是否应该尽早列入管制?
上海精神卫生中心报告病例的第一作者叶玉剑对媒体表示,目前尚缺乏全国性的流行病学调查、销售数据深度分析等充分证据来支持立即列管。
广州一名成瘾医学科副主任医师认为, 普瑞巴林对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疗效确切,若管控过严,会影响真正需要它的患者,大大增加用药负担。万一患者换用阿片类止痛药,可能带来更高的成瘾风险。
作为经验丰富的疼痛治疗领域专家,黄穗翔也强调,普瑞巴林在规范治疗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临床价值,关键在于“规范院外处方管理,尤其加强网络购药的监管”。十几年来,他在规范治疗过程中尚未发现普瑞巴林导致成瘾的病例。
◎ 药物滥用成瘾并非是个别药物的问题。/ 图:123rf
业内指出,药物滥用的根源并非单一药物本身,而在于管控体系的结构性缺陷。只要滥用需求持续存在,人们总会寻找新的替代品。任何药理作用相似、且尚未被列入管制的精神活性物质,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因此,仅对某一种药物加强监管,难以从根本上消除滥用需求,往往只会导致替代转移,而非问题的真正解决。
北京大学中国药物依赖性研究所常务副所长时杰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建议,可探索建立“重点监管药品”制度,将普瑞巴林等有滥用潜力的药物纳入专项监控,限制线上购买的剂量与频率,并建立药师随访机制。
黄穗翔补充表示,新一代药物如苯磺酸美洛加巴林、苯磺酸克利加巴林等已上市,可以替代普瑞巴林。“从目前来看,这些新药副作用相对较少,但成瘾性仍需长期观察。”
当前,监管层面已经注意到普瑞巴林的滥用问题,吐鲁番市、包头市等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开始严查该药的异常使用情况。
普瑞巴林从治病良药到面临滥用风险,折射出现代医疗中的一个普遍困境:如何在利用高效药物治疗疾病的同时,有效防范其潜在的滥用风险。这需要临床医生严格评估与警示,公众提升安全用药意识,以及监管体系不断审视与完善。
别让普瑞巴林成为下一个右美沙芬!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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