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飞

前几天写了五大计划单列市过去五年发展快慢的分析文章，这一篇来看看五大经济特区。

01 | 五大经济特区过去五年变化情况

首先回顾一下经济特区的诞生背景。

1978年改革开放初期，中国面临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历史课题，但缺乏成熟经验。

在此背景下，真理标准大讨论打破了思想桎梏，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把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实行改革开放的伟大决策，为对外开放奠定了思想和政策基础。

广东、福建两省毗邻港澳、华侨众多，具备吸引外资、开展对外交流的天然优势，1979年两省提出兴办出口加工区的建议，得到中央的明确支持，为特区的诞生埋下伏笔。

从国际环境来看，当时冷战缓和，和平与发展成为时代主题，亚洲“四小龙”通过出口导向型经济快速崛起提供了可借鉴的模式，而发达国家在产业升级过程中，正将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向低成本地区转移，中国丰富的劳动力和潜在市场成为承接这一产业转移的理想选择。

1979年7月，中央批转粤闽两省报告，实行特殊政策和灵活措施，在深圳、珠海试办出口特区。

同年，中央撤销宝安县设立深圳市，撤销珠海县设立珠海市。

1979年7月，中央同意在广东省的深圳、珠海、汕头三市和福建省的厦门市试办出口特区。

1980年5月，中央决定将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这四个出口特区改称为经济特区。

1988年海南正式脱离广东独立成省，同时被批复为海南经济特区，成为成立最晚、面积最大的经济特区。

数十年发展之下，深圳无疑是最成功的，已经从当年的小渔村成长为如今国际大都市。

其成功背后，是天时利人和综合因素的结果。开放的、海纳百川的胸怀毗邻香港的区位优势，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2025年，深圳GDP高达3.87万亿元，是厦门的4.3倍，相当于12.8个汕头。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地区统计局

而设立最初经济规模最大的汕头，一路被超越，如今稳稳垫底。

最关键的是，从过去五年的增速来看，汕头基本原地踏步。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地区统计局

从增速来看，过去五年增幅最大的是屡获超级利好的海南，海南已于2025年12月18日封关运作，成为中国面积最大的独立关税区。汕头增速最慢，五年仅增长10.7%。

从增量来看，深圳增量最疯狂，五年增长1.1万亿。汕头增量最小，五年才增长293.25亿元。

无论是增量还是增速，汕头均垫底，五年时间，这座昔日的经济规模最高的经济特区，基本原地踏步。

02 | 原地踏步的汕头

汕头过去五年的原地踏步，直接原因是过去两年的水逆。

从2024年三季度开始，汕头的GDP就陷入了负增长。

根据汕头统计局披露：

2024年前三季度我市地区生产总值为2279.30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下同），同比下降1.9%。

GDP规模较去年前三季度减少了19.96亿元，名义增速-0.87%，实际增速-1.9%，是五个经济特区中GDP唯一负增长的城市，也是广东21个城市中唯一负增长者。

2024全年依旧是五个经济特区中唯一负增长的城市，也是广东21个城市中的唯一。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城市统计局

2025年，汕头GDP再减144.14亿元。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城市统计局

从汕头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来看，引发汕头这一次经济失速的直接原因，是工业、房地产、固定投资的跳水。

先看房地产情况。

根据汕头市统计局披露的数据来看，2023年汕头全年房地产开发投资318.14亿元，比上年下降15.8%，2022年下降了22%。

2024年，汕头市的房地产投资继续下降了23.6%。

从商品房销售角度，也能看到汕头市房地产的冷却情况。

2023年，汕头市商品房销售面积363.011万平方米，同比2022年下降了9.7%，相比于2017年高点时期的639.58万平方米，下降了43.2%。

2024年跌幅更大，销售面积跌至270.37万平方米，较前一年下跌了25.5%。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汕头市统计局

对于弱小城市来说，房地产占其经济的比重非常大，房地产一旦冷却，其经济增速放缓，势在必行。

最关键的是，汕头不仅房地产在下行，工业和出口也在跳水。

汕头统计局披露的数据显示：

工业方面，2024全年，汕头市第二产业增加值1301.07亿元，同比下降6.8%。全市全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595.03亿元，下降了18%。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汕头市统计局

出口方面，2024年出口下降了9.2%。

来源：汕头市统计局

这两者跳水的背后，其实反映出的问题，便是产业薄弱。

不仅工业实力非常弱，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产业。

2024年，汕头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只有595.03亿元，只有深圳工业增加值的二十分之一。

工业第一城深圳，2025年规上工业总产值54449.53亿元，同期的工业营收，深圳为55170.15亿元。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城市统计局

汕头千亿工业产业数量为零。

当然，全国拥有千亿产业的城市也不多，绝大多数低能级城市都没有千亿产业。

但作为当年与深圳同时起跑的城市，还是得和深圳比一比。

深圳拥有7个千亿产业，其中一个万亿产业，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深圳市统计局

作为中国工业第一城，深圳仅一个计算机产业就足以吊打包括广州在内的一众城市的工业。

03 | 同一身份，不同的命运

1980年，中央同时在深圳、珠海、厦门、汕头四个城市设立国家经济特区，汕头地区（拆分前）的经济总量为10.79亿元，这在当时的广东省内排名第2，仅次于省会广州。

在首批设立的4个特区里，汕头地区的经济总量最高，当时的深圳仅有2.7亿元，珠海为2.62亿元，在福建省内排第3的厦门也仅有6.4亿元。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城市统计局

1990年，汕头相比其他沿海开放城市、经济特区、计划单列市，可谓毫不逊色。外贸出口总额全国第六，位居上海、深圳、天津、广州、北京之后。工农业总产值全国第19名，虽然名次不是很靠前，但工业产值占到GDP82%，单这一项就超过了厦门和珠海的工农业总产值，妥妥的“工业大市”。

为何当初的广东第二大市，会发展成如今的吊车尾？为何同为经济特区，其他经济特区与深圳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里面有地理因素，有营商环境因素。

第一，地理因素。

深圳的崛起，离不开香港的赋能。由于距离近，改开之初，香港大把的投资资金涌入内地，深圳便是第一站。除了资金外，还有制度、规则等，也在不断涌入深圳。比如土地财政制度、卖楼花等，都是深圳从香港引进，然后才向全国普及。

当年支持四个经济特区发展，中央方面只给政策，腰包里没有钱支持，本着试验的目的，任由它们发展。

厦门、汕头和珠海，在客观条件上，比深圳差太远。珠海虽然也有澳门毗邻，但澳门的体量太小了，根本带不动珠海发展，而香港，早就是盛名全球的金融中心。

厦门对面虽然是台湾，但台湾孤悬海外，对厦门的发展并没有带来帮助。汕头，更是啥帮手都没有。

而且，珠海好歹在珠三角这个国内三大顶级城市群之一的群内。

厦门周围有泉州相互协作。汕头则是远离了一切可以依赖的帮手，没有任何资源可以利用。

此外，深圳、厦门还有副省级城市、计划单列市头衔加身。

之所以选择在汕头设立经济特区，是因为潮汕地区特殊的人脉和海外资源。但最后没有料到的是，潮汕地区曾经的发展模式，反倒限制了它的发展。

第二，潮汕人的家族发展模式与排外情结。

在潮汕地区，关系和交情十分重要，私人商业利益和商业关系常常把公共利益置于不顾，商业行为中的不正之风甚至有时超越了法律规定。各领域都普遍存在着家族化和血缘化现象。

潮汕文化存在两面性，对外极具开拓精神，族群内部也重视相互帮助。但对外地人来说，这个文化则有显著的地域性和封闭性。

这种家族式的发展模式，让外人和外来资金很难融入，错失了很多吸引外部资金的促进其发展的机会。

所以，我们会发现，如今的很多潮汕籍的商业风云人物，他们都是因为跳出了潮汕，才成就了自己。

当然，体现潮汕营商环境不足的案例，绕不开当年的一场大火。

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骗取出口退税的风潮在潮汕一些地区愈演愈烈。据媒体报道，当时，仅在潮阳、普宁就捣毁了18个印制假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地下印刷厂。查获的假增值税专用发票，用6辆卡车还没拉完。中国造币公司对查获的11万份商贸企业的进项发票进行了鉴定，证实其中80%是假票。

南方都市报曾报道，粤东骗税大案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金额最大、作案最为疯狂、涉案人员最多的“世纪税案”。

骗税案爆发后，国内十几个省市宣布中断和潮汕地区的经济合作，由于信用度急剧下降，潮汕地区的经济发展明显慢下来了。

“骗税案”极大动摇了海内外投资者对汕头的信心，不少企业外迁，招商引资工作困难重重。

第三，潮汕地区一分为四，带来了负面效应。

80年代时，汕头市管辖整个潮汕地区，是粤东地区的中心城市。1991年，汕头被拆分成汕头、揭阳、潮州三个市，与当时设立不久的汕尾组成了潮汕四市。

潮汕地区“一分为四”产生了明显负面效应：行政壁垒带来空间的割裂和资源的分散，不利于整合资源健康发展，不利于海内外潮汕籍人士的合作。

三市分治之后，资源平均用力，潮汕地区长期缺乏一个区域龙头城市，来带动和辐射其他城市的发展。

这也是我在分析内陆与沿海省份均衡发展与集权发展模式的时候，经常说到的，强则兼顾、弱则核心。

对于内陆经济弱省来说，无法效仿沿海的均衡发展模式，连一个能打的城市都没有，连争夺资源的机会都不存在，如何出圈？

潮汕地区就是最好的佐证。

被拆分后的汕头作为经济特区，逐步被深圳、珠海两个特区兄弟超越，“辐射粤东”的能力被大打折扣。以至于现在汕头、揭阳、潮州三市在广东省内经济排名靠后。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城市统计局

对于这次拆分，潮汕地区的人民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在潮汕民间这些年呼吁合并三市，并提议将汕头提升为副省级城市的声音，越来越大。

2013年1月，时任广东省人大代表、潮州市长李庆雄接受南方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我支持三市合并，而且建议三地合并后，尽早向国家争取升为副省级城市。”

2020年，网友在人民网留言板建言。

在如今行政区划调整难度越来越大的当下，这个建议，很难变成现实。

汕头想要走出泥淖，唯有自救。改变其营商环境，此外充分利用其在潮汕地区广布南洋的优势，充分吸引在外的潮汕华侨资金投入，帮助家乡建设，才有可能重新振作起来。

尽管很难，但别无他法。